关于中国文字学研究的讨论

 

陆忠发^*

   

1. 六书研究的成果与问题

　　1900多年来，汉字结构的理论研究一直是对六书理论的探讨。经过长期的努力，六书研究取得了一些成果。首先，关于六书的实质，戴震提出了“四体二用说”，指出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谈的是字的结构类型，转注、假借谈的是字与字之间的关系。这个学说已得到文字学界的普遍认同。其次是转注问题的研究，向光忠说：“转注是标记同义异音词的一种孳乳新字的方法。” ^[1]   向 先生举《说文·永部》 ^[2]  之“永”与“羕”为例说明“永”声音变化为“yang”，于是加“羊”以标记新字的读音，造了“羕”，这就是转注。这是我目前所见到的关于因语转而标注字音产生转注字的最早的说法。我认为，判断转注之说是否正确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1. 我们的转注说必须能够解释许慎的定义；2. 必须能够从《说文解字》中找到一批例字；3. 要能够说明为什么这类字取名为转注。我们从六书的名与实来看：象形字，字象物之形，名与实相符；指事字，用指示符号直接指示字的字义所指的是象形字中的哪个部分，名与实相符；会意字，会合若干部件，体现造字意图，名与实相符；形声字，以形旁与声旁组合成字，名与实相符；假借字，本身无字，假借它字，名与实相符。那么，转注字为什么称为转注？只有语转注声这个说法才真正涉及到了转注名称的问题，所以这个说法有可能是正确的。

　　许慎为什么用“建类一首，同意相受”来定义转注呢？“建类一首”就是说，设立一个义类以统一部首，“同意相受”，难懂的是“相”。古汉语中，“相”大多表示相互，但也表示一方对另一方，如《孔雀东南飞》：“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所以，“同意相受”谓这个部首中的转注字，其意义都受自部首。非谓这个部首里面所有字的意义都相同、可以互相注释。《说文·老部》只有“考”与“老”二字才能满足转语注声的条件，许慎恰恰指出“考”与“老”为转注，正好可以证明这一点。这样的字在《说文》中间可以找出很多，《老部》、《永部》、《走部》、《舟部》等等很多部里都可以找出转注字来。

　　可见，因语转而标注字音产生转注字，或者说“转语注声”，就是转注的实质。因为转注字是因语转而造的字，新字与原字必然是同源关系。但是，同源关系的字却不一定是转注关系。必须是在部首字的基础上加注声音符号造的形声字才能与部首字形成转注关系。因此，我认为，转注谈的还是字与字之间的关系，不能把转注看成是造字之法。向光忠说转注是一种孳乳新字的方法。其实，我们应该这样看：由于语转的缘故，人们用“注声”的方法造了一个读音更接近语言实际的字，这是造字的过程。造出来的字与原来的字之间的关系，人们用“转注”来指称。所以转注还是讲字与字之间的关系，而不是字之构造规则，转注是用字之法。

　　我们虽然明白了转注是怎么一回事，但我们同时也应该明白转注只是古人对于汉字之间同源关系的一种朦胧的认识，并不是关于同源字的科学的定义。在我们已经有了关于同源字的科学的认识之后，我们就没有必要再在转注问题上花费精力。

　　六书研究虽然取得了一些成果，但存在的问题还非常多。六书中的以形体直接表意的象形字、指事字、会意字等表意字，理解时还会存在分歧，具体的字到底应该归哪一类，人们很难下结论。如裘锡圭在《文字学概要》中说解象形字时说： （大）这类字，它们所用的字符跟“日”、“月”一样也是象实物之形的，可是所代表的词并不是所象之物的名称，而是跟所象之物有关的“事”的名称，这一点却跟“上”、“下”相近。因此讲六书的人有的把这类字归入指事，有的把这类字归入象形。《说文》说：“大，天大，地大，人亦大，故大象人形。”似乎许慎自己是把“大”看作象形字的。六书没法完全解决汉字的结构分类问题，因此，有的先生开始探求新的汉字分类方法，试图解决六书理论存在的不足。主要有唐兰、陈梦家、裘锡圭的“三书说”和詹鄞鑫在所著《汉字说略》中提出了新六书说，把汉字区分为象形、指事、会意、象事、形声、变体六类。新六书说单就汉字的结构进行分类，比三书说把谈汉字结构的二书与谈字与字之间关系的假借包涵其中要合理。如果我们是单单给汉字进行结构上的分类，那么，我们就不应该把假借放进去；如果我们把谈字与字之间关系的假借放进去，那么，我们就应该同样把谈字与字之间关系的转注也放进去。当然，无论我们现在怎么分，都还是有一部分汉字没办法说明其结构类型。

 

2. 中国文字学研究找错了研究的重点

　　把主要精力放在六书研究上，是找错了中国文字学研究的重点。我们应该明白，六书本身只是跟小孩子们说的关于篆文分类的基本类型而已，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因此，六书只是关于汉字类型的一个大致的分类，并不是要涵盖每一个汉字，尤其是像後来出现的乒乓之类的所谓变体字。也正因为六书不是十分科学的理论，本身只是为了篆文教学的需要做的总结，只反映了秦 汉时期的认识水平。所以，我们没有必要用六书去套所有的汉字，花那么多的精力去研究六书到底还有哪些汉字不能涵盖，甚至为了这些没有被六书涵盖的字去改动许慎的六书。我们只要知道六书的实质就可以了。

　　当然，六书作为文字学史上的一个问题存在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我们还是应该尽可能明白，按照古人的六书分类，什么字应该属于哪一类。不过，这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如果真的有什么字说不清楚它应该属于哪一类，也就算了。我们就是确切地知道每一个字都属于哪一书，又怎么样呢？我们只不过能说出某字“象某某之形”、“从某从某”、“从某某”、“从某，某声”，如此而已。这对于我们把握这个字的形、义关系又有多少作用呢？我们只要认真想一想，就会清楚，《说文》之所以难读，主要原因就在于单单靠“从某从某”、“从某某”、“从某，某声”这样的说解，不足以阐明这个字的形义关系，我们因此就很难通过字形知道这个字为什么是这个意义了。《说文》之所以难读，难就难在这里。有的时候，按照六书的说解，根本就没有办法说清楚字的形义关系。举个例子说， （追）与 （導）都应该分析为从止从 ，同样的组字部件，不一样的位置，表达的概念就不一样了。六书说不明白这二者的不同到底是因为什么。这说明我们把握一个古文字，仅仅知道它“从某，从某”、“从某某”是不行的，我们应该重点把握部件与部件之间的关系。六书对汉字的分析只是外在组成结构的分析，并没有深入到部件与部件之间关系的层面去研究汉字，它不可能说清楚汉字是如何表义的问题。所以，我认为，关于六书问题的研究到此可以结束了。中国文字学研究一直没有找到研究的重点。

 

3. 中国文字学理论研究的重点之我见

　　六书研究不能作为中国文字学理论研究的重点，那么，中国文字学理论研究还能研究什么呢？我认为，汉字是表意体系的文字，汉字理论研究的重点应该是探究“汉字如何用一定的形体来表达意义”的形义理论问题。每一个汉字，我们都要研究它的本义是什么？为什么造字的时候要用这样的形体来表达这个意义？造字者用这样的形体表达这个意义，为什么我在释读这个字的时候不会理解成为别的意义，也就是说，造字者与用字者心灵上的互通原因是什么？这些问题，目前我们恐怕只能就一部分象形字作答：因为造字者画的是马，所以我理解就是马，造字者画的是犬，所以我理解就是狗。但是，大量的汉字我们都回答不了。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汉字如何用一定的形体来表达意义”的形义理论问题，我们一直没有研究过。所以，转变中国文字学研究的方向，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那么，我们如何研究“汉字如何用一定的形体来表达意义”的形义理论问题呢？这个理论问题，我们可以把它分解成为以下几个方面的问题去研究。

 

3.1 汉字的造字手段

　　汉字的结构中，同一个偏旁在不同的汉字中表示的意义往往是不同的，其功能往往是不同的。如“又”，在“及”字中表示“抓”的动作，在“得”字中表示“持”的动作，在“受”字中表示“接受”的动作，等等。对汉字的研究应该从分析偏旁的功能出发研究汉字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字的结构，从而探明汉字的造字手段。而不是像六书研究那样不顾及意义，抽象地去研究汉字是由哪些基本的构字部件组成起来的。

 

3.2 汉字表意方法

　　这个问题探求汉字结构部件之间的意义联系，它是探明“汉字如何用一定的形体来表达意义”的形义理论问题的关键。

　　文字是全社会共同使用的语言符号系统，表意汉字直接用字形代表语言中的词，其结构就必须为全体成员所共同理解。造字要为识字者共同理解，所采用的表意方法，必须能够为全体社会成员共同理解。这样，造字者与识字者才能达到心灵的互通，从而使识字者理解造字者的原意，领会汉字结构所要表达的意思。那么，造字者要采用哪些方法才能把一个个概念表达出来并且表达得让识字者能够共同理解呢？这个问题说不清楚，我们就没有办法说清楚“汉字如何用一定的形体来表达意义”的问题。

 

3.3 提示符号在字的结构中的作用

　　汉字造字普遍使用起提示作用的部件。我所说的提示符号，指的就是汉字结构中起提示作用的部件，它可能是一个没有独立意义的符号，也可能是一个有完整意义的文字，只要它在字的结构中起提示作用，我们都把它叫提示符号。

　　提示符号在造字中的作用是提示，就我目前的研究来说，其作用主要有以下七类：提示个性特征、提示环境、提示符号还提示字义、提示动作行为的结果、提示动作的受力点、提示实施动作的部位、提示器物中的物品，等等。不明提示符号常常会误释古文字，把握提示符号，对于正确理解古文字的结构是非常重要的。请参考下文对“昼”字的考释。

 

3.4 汉字表达难以表达的概念之方法

　　汉字研究还应该研究汉字表达概念的方法，它与前面说的汉字表意方法着眼点不同。汉字表意方法研究，探索怎样安排字的结构、利用部件与部件之间的关系来表达造字的意图；汉字表达概念方法研究着眼于探索造字选择用什么样的部件组合来准确、恰当地表达出一个个概念又不会使人在理解时产生歧解。

　　表意汉字用比较简单的形体表达概念，有的概念容易表达，有的概念则非常难以用简单的形体表达。如“停止”的概念怎么表达？“熟肉”的概念怎么表达？“到达”的概念怎么表达？等等。那么，我们的先人们是用什么方法把这些难以用简单的形体表达的概念用简单的形体表达出来的呢？这需要我们去探索研究。

 

3.5 感受古人造字的巧思

　　尽管有些概念很难用一个字形来表达，但我们的先人们，还是准确而简捷地将它们表达出来了，其运思之巧妙，真让我们拍案叫绝！请看“白昼”概念的表达：

　　从早晨太阳刚升起到太阳落下山去，这长长的时间都叫白昼。如果让我们用一个字的形体来表达“白昼”的概念，今天的我们仍然感到万分困难。然而，这个万难之事，我们的先人们造了一个“晝”字，巧妙地解决了这个难题。

　　晝，甲骨文作 ，○表示日晷的晷面， 表示测日影的表杆， 是手，与表杆合起来表示立一根表杆。晷面中的点是个提示符号，提示所立的表杆就立在晷面中间“·”这个地方， 也是提示符号，提示表杆在太阳下的投影移动的範围。整个字表示：在晷面的“·”处立表杆，则表杆在太阳下的投影将在晷面的“^{B A}”这样一个範围内移动。这样就巧妙地把“白昼”的概念表达出来了。当太阳初升时，表杆的投影在A处，随着太阳的升高，表杆的投影由A向B的方向移动，最终在太阳落山时，表杆的投影到达了B的位置。表杆的投影由A移动到B的位置，这就是一个完整的“白昼”。先人们对“白昼”概念的表达是何等的巧妙而精确！

　　由于人们不知道晷面（○）中的点是个提示符号，错误地把晷面理解成太阳， 这个提示符号也被错误地说成为太阳的光芒，这个字过去都被错误地考释为“督”，表示立竿测日影。其实它就是今天“昼”字的本字。 ，经过一定的演变，就成了今天的汉字昼，其演变过程大致如下： →   → 晝→昼。

　　汉字造字充满智慧，汉字表达概念运思之巧妙，需要我们认真地去总结和欣赏。

 

3.6 古文字形体避免歧解的方法

　　文字是全社会共同使用的语言符号，汉字的形体结构不能太复杂，造字者使用简单的形体表达一个概念，如何能够让使用这个文字的人们在看到这个字的时候，对这个形体所表达的概念的理解与造字者所要表达的概念完全一致，这是造字者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造字者采用什么方法使得他所要表达的概念在使用这个字的人那里不致于产生歧解，这也是我们需要总结的。                                             

 

 

                                                                               

 

^{?读者来信?}  关于重印黎著《国语运动史纲》

 

 

[厦门] 许长安　获悉贵会计划重印《国语运动史纲》, 十分高兴, 不知何时能印出。

 

[ 日本 熊本市 ] 石汝杰　第90期第72页提到要重印黎锦熙先生的《国语运动史纲》，我很赞成。但是不知道是影印还是重排。最近买了《黎锦熙文集》（黑龙江教育出版社），下卷收有此书的排印本，但是有些问题，如国语罗马字的拼写法，有的改成现代的汉语拼音了，有没有改，自相矛盾。如314页，“像煞有介事”用的是国语罗马字（和原文一样），但是下一页的“涅槃”又改为拼音了（和原文不一样）。而且，梵文的拼写也错了。第143页把“国音字母”的注音字母印成 ㄍㄨㄛ 一ㄣ P ㄇㄨ（声调符号略），第四字是汉字“一”，第六字干脆用拉丁字母了。校对有问题，整理的体例大概也有问题。希望贵会能做成更完美的版本。                            

 

编者答：本会将影印《国语运动史纲》原书, 以求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