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身说法”考辨

 

邱 丽^*

 

 

1. “现身说法”在词典中的释义

“现身说法”并非一条陌生的成语，经常在书面和口头出现。对于该成语的含义，《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是：“本佛教用语。指佛力广大，能现出种种人形，向人说法。现比喻用自己的经历遭遇为例证，对人进行讲解或劝导。”《汉语大词典》（以下简称《汉》）“现身说法”条列有两个义项：1、原谓佛﹑菩萨显示种种化身宣说佛法。2、比喻用自己的经历为例证，对人进行讲解或劝导。《佛学大辞典》：谓神力广大。能现种种身，向人说法也。今谓借己身为譬喻，以寓训诫者。《近代汉语词典》的解释也大致相同。谓佛祖显形向众生宣扬经义。后借以比喻用亲身经历为例来说服他人。

以上几部词典虽对“现身说法”的词义作了记载，但却将该成语的源头推后。下面，笔者就从意义与格式的发展演变、内部组合方式、用法等几个方面对成语“现身说法”展开多角度考察，以期全面准确地理解该成语。

 

2. “现身说法”意义与格式的发展演变

《汉》“现身说法”条下“①原谓佛﹑菩萨显示种种化身宣说佛法。《愣严经》卷六：‘我与彼前，皆现其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笔者认为此例证时代偏晚。通过分析语料，笔者发现，《愣严经》卷六中尚未出现“现身说法”一词，而只有“若诸菩萨，入三摩地，进修无漏，胜解现圆，我现佛身，而为说法，令其解脱。”的说法，且这一例证出现的时间早于《汉》对“现身说法”所举例证的时间。

那么，“现身说法”是在什么时候固化为“四字格”形式的呢？《汉》所举书证为“《景德传灯录·释迦牟尼佛》：‘亦于十方界中现身说法。’”很明显，这一例证违背了其“着重从语词的历史演变过程加以全面阐述”的原则。事实上，“现身说法”早在五代时就已经在使用了，只不过人们尚未注意到而已。其作为成语“四字格”形式，最早现于静、筠禅僧《祖堂集·卷一》：“释迦如来未成佛时，为大菩萨，名曰善慧，亦曰护明。为诸天王说补处行，亦于十方现身说法，期运将至，当下作佛。”这种形式延及宋代时仍较为常见，如：

（1）宋·道元《景德传灯录·卷一》：“度诸天众，说补处行，亦于十方界中现身说法。”

（2）宋·普济《五灯会元·卷一》：“释迦牟尼佛，姓刹利，父净饭天，母大清净妙位，登补处，生兜率天上。名曰胜善天人，亦名护明大士，度诸天众，说补处行，于十方界中现身说法。”

（3）宋·邓深《大隐居士诗集》：“无动现身说法，毗耶到处为家，谁识逄场作戏，从教现女散花。”

清代时，人们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和行为去劝说别人，也叫做“现身说法”。该义在这一时期使用颇为广泛。用例如下：

（1）清·孔尚任《桃花扇·听稗》：“敬亭才出阮家，不肯别投主人，故此现身说法。”

（2）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三：“现身说法，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耳。触龙之于赵太后，盖用此术矣。”

（3）清·文康《儿女英雄传》第五回：“如今现身说法，就拿我讲，两个指头就轻轻儿的把你提进来了。”

通观以上三例，“现身说法”已不再是“佛﹑菩萨显示种种化身宣说佛法”义，而是被用作比喻，比喻用自己的经历为例证，对人进行讲解或劝导。

清以后，仍沿用这一意义，且使用相当普遍。如：

（1）茅盾《〈清明前后〉序》：“这算是开场白。以后，就让登场的人物自己来现身说法。”

（2）郭沫若《少年时代·反正前后》：“在我不知你以为怎样，我总觉得这种现身说法的文字是必要的。”

考察成语形成的历史，许多成语都有“四字格”化的过程, 即从非四字到四字的过程。“现身说法”亦是如此。不过，现身说法“四字格”化的过程又有其自身的特点。它从最初的“现其身，而为说法”到“现身说法”，经历了一个较为漫长的过程。其间，字数不断减少，日益向“四字格”靠拢，但内容却更凝练集中了，意义也更加鲜明了。由此，我们可以窥探出该成语形成的轨迹是通过删减词语，浓缩内容来实现的。

如今，这个“四字格”式的成语已在人们的脑海中扎根，而原先四音节以上的长词形由于不适应汉族人民的语言心理，已逐渐退出历史舞台。这一现象的出现绝非偶然，而是有着深刻的社会历史和文化心理的原因，也同汉语自身的特点密切相关。

对于“现身说法”来说，“四字格”的长度很适中，既不至于形成长串的音节而使人发音不畅便，同时又足可表示丰满复杂的意思和明晰的结构关系。这是内在的原因，是由汉语自身的特点决定的。

从人的认知心理来看，“四字格”形式非常符合汉族人民喜欢对称的心理习惯，能很好地满足人们表情达意的需要。“现身说法”从非四字向四字转化的过程，正反映了这一复杂的心理过程。此外，佛经翻译对“四字格”结构的发展也起到了推动作用。为便于人们记诵，译经和佛经语录自然要采用“四字格”式的成语，这在某种程度上也促成了“四字格”的形成。

 

3. “现身说法”的内部组合方式

“现身说法”作为佛教成语，不是汉语固有的，而是通过佛教的传播输入而来的。在本源上是吸收外语的，在结构形式上却完全具有汉语成语的特点。

从语法形式上看，成语“现身说法”由“现身”和“说法”两部分组成。这两部分既非并列地联合，也不是一个修饰或补充另一个，而是以一种特殊的关系联结起来，其间没有连词表示连接。准确地说，该成语是一个“连动式”结构。其中，“现身”和“说法”为动宾结构。

查《汉》，“现身”有两个义项：1、谓神﹑佛﹑菩萨显出种种身形。2、出现，露面。显然，在这里，“现身”应取第一种意思，不能理解为“出现，露面”。如果这样理解，这个成语便难以讲通，也不符合成语的结构规律。从“现身”的词义分析，“现”为动词，支配后面的“身”，意为“显露，出现”。而“身”为名词，受前面“现”的支配，用作宾语，意为“人或动物的躯体”。它们之间是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

此外，笔者在读书的过程中，发现《汉》对“现身”一词所举例证出现的时代要比笔者所见到的例证时代晚。《汉》“现身”条下“1、谓神、佛、菩萨显出种种身形。唐·元稹《大云寺二十韵》：‘现身千佛国，护世四王军。’”稽考文献，“现身”一词并非出自汉籍，而始见于东汉以来的汉译佛典。东汉佛经用例如下：（1）支谶译《道行般若经》卷十《昙无竭菩萨品》第二十九：“菩萨现身如是端正姝好，虽见之不著，亦无诸想之意。”(8/477/a)（2）又如：“佛所以现身者，欲度脱世间人故。”(8/476/c) 这样看来，“现身”一词至少可追溯到东汉时期。

在“现身说法”中，“现身”是动宾结构。根据成语的一般结构规律，“说法”也应为动宾结构。其中，“说”为动词，意为“叙说，讲述”。“法”为佛教语，指事物及其现象，亦特指佛法，是梵语 dharma 的意译。它们之间也是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

从语义关系上看，“现身说法”是个综合性成语。整个成语的意义“佛﹑菩萨显示种种化身宣说佛法”是由组成该成语的各个词的意义引导出来的。就是说，我们知道了“现身”和“说法”的意义，自然也就能了解这个成语的意义了。但是，“现身说法”作为综合性成语，又具有结构的定形性。它的各个组成部分不能随便用同义词语去置换，也不能把各个成分的次序加以颠倒。

 

参考文献：

[1] （文渊阁）四库全书电子版

[2] 罗竹风主编.汉语大词典[M]. 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89

[3] 现代汉语词典[M].北京：商务印书馆，2005

[4] 刘叔新.汉语描写词汇学[M]. 北京：商务印书馆，2005

[5] 丁福保. 佛学大辞典[M]. 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1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