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國語文學會 文學論衡第14期 2009 年 5 月

 

中西文化的矛盾與融和
── 劉索拉小說的文化反思
楊嘉瑩*
劉索拉(1955-)的小說並不多,主題相對集中,取向亦頗為獨特,其作家及音樂家的雙重身份,及她在國外僑居十餘年的經歷,讓她寫小說、看世界的視角均別具一格。劉索拉的小說有著強烈的個人特質,最先觸動她、最能打動她的,往往是她的親身經歷或身邊的人和事,這些人事經過藝術加工後,便形成了劉索拉非常獨特的“個人化”小說。但與此同時我們亦不能忽視時代變遷所造成的影響,她的作品無可避免地帶有時代烙印,例如其中不少便與中國當代青年在面對社會政治改革、西方文明衝擊時所作出的反應和反思相關,當中既有自我覺醒等正面作用,亦潛藏身份認同危機。在西方思潮對全球影響不斷擴展及全球化的作用下,劉索拉作為一個中國作家接觸到大量西方資訊,並且對這些資訊作出吸收、接納,乃至批判。所以我們在她的小說中既可見對自由的追求、自我意識的覺醒、對女性身份的肯定,亦見其對西方作為主流文化排擠第三世界文化的反思。這一切自然而自然引發了她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追尋與回歸,形成一個不曾間斷的“尋找”和“探索”歷程。

劉索拉身為藝術家,對於文化的交融和衝突一直很敏感,隨著她自身經歷轉變,她小說中關於文化的討論重心亦有所轉移。這大致可以分成三類:(1) 出國前對國人盲目崇洋的批判;(2) 在國外生活,抨擊西方社會對待第三世界文化的態度;(3) 在經歷過多年的藝術探索和多國文化衝擊後,明白了認識自己文化的必要,但她同時亦認為狹隘的民族主義只會妨礙發展,所以她主張交流而不主張盲目崇拜或排斥外國文化。我們由此不難發現劉索拉對文化問題的思考是越來越深入、越來越明白。現在,我們先來看八十年代的社會狀況。

1. 後殖民處境——中國人的崇洋媚外
八十年代社會比起“文革”時期,無論在意識形態或文化藝術方面均顯得較寬容。西方文化不再受到禁制,反受到不少青年熱烈追捧,街上可以看見披肩髮、喇叭褲,當時最流行的音樂是迪斯可,帶有強烈反叛色彩的搖滾樂也在同期興起。 西方的各式主義和思潮在同期大量湧入中國,成為迷失的青年的另一種出路以至是信仰和救贖。然而追捧到了極端,卻又成了盲目的崇拜,令包括劉索拉在內的青年一代不得不進行反思,試圖在西方文明的陰影籠罩下,找尋自己民族文化的價值所在,藉以得到自我肯定。

嚴格而言,中國並沒有成為西方列強的殖民地,但從文化的角度來看,當代中國社會卻的確面臨後殖民時代的各種問題和危機。所謂“後殖民主義”(post-colonialism),乃是從“殖民主義”和“新殖民主義”發展而來。 “殖民主義”指涉的是殖民關係的第一階段,論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西方宗主國對殖民地國家的直接統治; “新殖民主義”所牽涉的時段則為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政治上得到獨立的殖民地國家仍然在經濟和政治上對其西方宗主國有所依賴,形成另一種形式的殖民關係,而這些人口眾多、經濟不發達,且無法在政經層次真正獨立的國家和地區就成為了“第三世界”。 “殖民主義”和“新殖民主義”主要關注西方宗主國和殖民地國家或第三世界國家的政治、經濟關係,而“後殖民主義”所注重的則是兩者之間的文化關係,是故,後殖民主義又被稱為“文化殖民主義”(cultural colonialism)。 “殖民主義”和“新殖民主義”所討論到的問題都與殖民地國家或第三世界地區無法在政治或經濟上真正獨立有關,但進入“後殖民主義”時期,裡面所牽涉的文化問題便不單源於政經無法獨立,而是因為第三世界國家在政治和經濟上得以獨立後,並沒有同時於文化層面獲得自主權。其矛盾之處就在於:第三世界國家往往是借助西方第一世界的思想和文化來完成她的反帝制、反殖民心願的,因此亦無法擺脫西方文化的深刻影響。

文化反思貫徹出現在劉索拉大部分小說中。“西方文明”在小說中最初以一種相當正面的姿態出現,它代表了搖滾樂、反叛,和另一個世界。劉索拉的處女作〈瞬間〉就這麼說:“我們大口吸著香煙,索性把吉他扔了,我們打開錄音機,放著‘Beatles’。‘他們’有他們自己的世界,我們沒有找到,只為跟著‘他們’的世界狂舞。” 在此後的作品如〈你別無選擇〉、〈藍天綠海〉中,我們仍能一再見到“搖滾樂”、“Beatles”等字眼,西方流行音樂成為了劉索拉筆下青年人的流行指標。

然而沒過多久,他們就意識到西方文化並未引領他們走向真正的康莊大道,西方文化的完備和強盛只凸顯了中國文化的虛無和缺席。他們開始意識到他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來開拓屬於自己的道路。這早在〈你別無選擇〉便初現端倪。森森說巴托克找到了匈牙利人的靈魂,他也想要找尋“自己民族的靈魂” ,可惜即使他找到了,自己民族的人也會說他不如貝多芬。這種現象一針見血地點出了當時中國的文化危機癥結所在在長久的壓抑和國力不振下,國人受後殖民陰影籠罩,產生了崇洋媚外的思想。劉索拉顯然非常關心這問題,在〈尋找歌王〉裡,劉索拉這樣描寫中國人的自卑和崇洋媚外:

韓娜老教訓我:“鼠目寸光!你知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巴黎、紐約、倫敦?當然,紐約算什麼,美國人全是下等人。”……“……為什麼不嫁到歐洲去?不過不要去美國,美國人全是下等人。”她停頓了一下,“找歌王,不可思議,前途自殺,你們真是沒見過世面。應該出國,應該出國!不過不要去美國,美國全是下等人。”

韓娜嫁了給一個英國貴族的後裔,擠身進貴族階層。但“我”對韓娜的評價卻是:

……她是我們中間的“貴族”。也許在這世界上她婆家也算是個真貴族了,因此她一口咬定美國人全是下等人。可當她睡著時,她爹、她爺爺身上的可愛遺傳就會顯聖,弄得她又打呼嚕,又胡說八道。還有嘴邊上長的一圈鬍子一樣的絨毛,手指的粗大關節,都毫不留情地提醒她是她爸爸的女兒。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只有在她忘了她是她丈夫的老婆是她婆婆的兒媳時才會發光。我知道她咧開嘴大笑時有多討人喜歡,又聳鼻子又齜牙,真正藏著一肚子高貴的粗話,想必當初她丈夫愛上這些好處,娶過來之後卻突然沒了。

?“我”欣賞的不是韓娜的“高貴”,而是被韓娜所摒棄的“低俗”一面,甚至猜測韓娜的丈夫愛的也是這些。韓娜眼中的低俗,其實是她父祖輩遺傳給她的東西,“我”說韓娜睡著時她的父祖輩遺傳會在她身上顯聖,就暗示無論韓娜表面上變成怎樣的一個人,她的民族性仍植根於靈魂深處,無法改變。“我”的取向在此已經表現得相當明顯。

劉索拉接著描寫到中國人歧視中國人的現象:

我們在街上等出租車,好不容易有一輛車停下來,一問我們不是付外匯券,馬上開走了。咪咪大叫:“哇!中國人也欺負中國人!哇!”她滿口嘮叨著非出國不可,說什麼也不能再受這種窩囊氣。

小說的背景雖然是北京,是中國人的世界,小說中的中國人卻不以自己的國家民族為榮,一心想靠攏外國人,當“我”和朋友到高級餐廳吃飯的時候,便碰上了不懂英文卻又偏要說英文的中國人:

“Would…Would you please…pass the…the…the…the salt?”那女人的眼睛看著韓娜的衣服。
……
微微把調料瓶推過去。……
那女人把調料瓶拿在手上,眼睛還是盯著韓娜的衣服:“How——much——is this——dress?”
韓娜裝沒聽見。微微說:“You 問 me me 問 who 啊?”
那女人拿著調料瓶走了。
……
剛才那位要鹽瓶的女士和服務員用北京話吵起來了。一口一個“老娘”,服務員正要把她往外轟。
……
樂池裡奏起小步舞曲。是大鼻子們的鄉村音樂。這兒是個他媽的外國人的天下。
……
那位被轟出去的女士跟著小步舞曲的節奏又進來了,身旁還拐著個越南人模樣的男人。和她吵過架的服務員走過去還要轟她,她指著那個男人大聲說:“He is a French! He is a French!”

劉索拉筆下的角色一度喜歡在中文裡夾雜幾句英語,將此引為時尚。例如〈瞬間〉的青年人跟隨著 The Beatles 大叫“Come together” ;〈藍天綠海〉裡的角色跟著流行曲哼唱“Let it be!”和“Never forget!”。 這些最初不過是代表了潮流和反叛。但很快,劉索拉便意識到西方文化對當代社會的影響並不止潮流文化。這時,她筆下人物的態度一轉,開始抨擊當時國人的崇洋舉動。〈多餘的故事〉裡有個以擁有外國浴袍為榮的隊長,“我”以諷刺的口吻道出隊長的想法:“‘人家外國人’都是洗完澡穿浴衣的,不會像我們,在公共澡堂洗完澡,進去穿什麼出來還穿什麼,在家也沒時候穿浴衣。” 隊長不懂外國文化,卻奉外國人的生活準則為圭臬。

當然,無緣無故國人不會拚命崇拜英美。劉索拉明白當時的社會狀況大大影響了國人的心理狀態,所以對國人的崇洋媚外在批判之外又帶著理解:
沒轍,在國外,我不要人家說我的同胞。物質倒是好東西,可我最見不得為了點兒可憐的物質就和外國人、僑胞套近乎。遇到這事我想罵人。做生意是另一碼事,可拿臉皮和自尊做“生意”是又一碼事。可怎麼辦?我還得在梅飛兒面前為這些辯護。因為我又太知道國內眾多的女人是怎麼活的。好不容易攢點兒或掙點兒錢,去商店吧,就有那種商店或飯店告訴她:“中國人不許進。”“沒兌換券不賣。”她站在街上想,我這是在哪兒呵?看看,飯店的門衛是中國人。街上走的是中國人。可飯店裡,那種高檔商店裡走的全是大鼻子!再走進去試試,門衛鐵青著黃臉說:“你是哪國人?中國人不許進!”女服務員瞪著美麗的亞洲小眼睛說:“這是規定,小姐,中國人不許進。”好像他們全入了外國籍。於是,就有這樣的事:有個女孩兒被個大鼻子幾包破外國餅乾就給糊得暈暈糊糊;有個女工換了點兒那種最可恨的兌換券卻不知往哪兒使;有眾多的中國女人瘋狂地寧可當日本人。好,你說我該替誰說話?

這段話解釋了劉索拉為什麼對國人的崇洋媚外有那麼大的反感,一句“在國外,我不要人家說我的同胞。”已經表明了她的民族意識。但劉索拉反感的只是國人無理性地抬高外國人貶低自家人,而並不仇外。因此在1988年出訪美國見識了黑人的藍調以後,為了學習藍調,她在次年出國去了倫敦,踏上了音樂的求索之路。

1989年至2003年間,劉索拉在英美等地鑽研藍調、成立樂隊和音樂公司,到處演出,這一段漫長的外國生活經驗令她對“文化”作出了更深刻的反思,並且有了更為切身的體會。小說中關於文化的討論也從片段擴展為主題。其中移民問題、西方主流社會看待第三世界文化的方式和第三世界文化被邊緣化等,均為她所關注。出國前劉索拉的小說主要寫中國人的問題,出國後,則旁及外國人看待東方文化的偏差。

2. 東方主義觀照下的第三世界——被邊緣化了的非主流文化
劉索拉在第一次接觸到黑人的藍調時,曾被感動得瘋了,直想給藍調大師朱尼爾?威爾斯 (Junior Wells, 1934-1998) 下跪, 然而當她真的前往西方尋求音樂發展時,迎接她的卻是現實所帶來的失望,畢竟,出國不是靈丹妙藥,不可能一出國就能尋獲人生路向。劉索拉出國後寫成的〈混沌加哩格口楞〉便流露了她當時的心態:“可是倫敦好呀,全世界的人都往這兒湧,說是尋找自由。人越來越多,自由被搶得直漲價,越後來的人越找不著。” 這段話反映主角試圖在異國尋找人生目標的希望落空。英國雖以自由聞名,但英國的“自由”卻不見得是小說主角所想得到的“自由”,而且外國還存在種族歧視的問題,小說中想去義大利的黃哈哈便因為受到歧視而辦不成簽證。西方人同時亦對中國充滿幻想和誤解:

安多娜拉帶著對老古的“夢”繼續和她的男朋友們享受現實,而阿萊克斯因為去了趟中國回來就宣佈他的“夢”破滅了。
“你想在中國找什麼?”哈哈問他。
“找革命,找社會主義。但我見到的只有物質。”
“你去了什麼地方見了什麼人?”
“哪兒都一樣,他們在追求物質。為什麼他們要放棄從前那種理想的簡樸美好的生活方式來追求西方的物質文明?”
“你為什麼不在那兒呆長點兒?這麼短時間你怎麼可能知道中國?”
“我想回來洗澡、聽音樂會,還想吃印度飯。”阿萊克斯聳著肩說。

這段描述反映西方人對第三世界持有雙重標準,他們一方面對中國存在不切實際的幻想,將之視為一種鄙視名利,超然物外的“烏托邦”的存在。然而在他們意識到這並不是中國的實貌後,失望之情頓時溢於言表,覺得中國“不應”如此,而“應該”保持她原來的質樸之貌,似乎他們有權利決定中國應該變成怎樣。阿萊克斯去中國找尋世外桃源,但他習慣過的生活卻恰好少不了他認為中國人不應該追求的物質,所以他才會急著回國,要洗澡、聽音樂會和吃印度飯,享受這些他在異國無法得到的物質生活,此一矛盾形成了意味深長的諷刺。

這種對東方的誤解和自以為對東方擁有代為言說的權利,早在愛德華?薩伊德(Edward W. Said, 1935-2003) 所提出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 裡已有詳細的分析。薩伊德認為,“東方主義”是一套西方人所建構的“關於東方的認知與話語系統” ,在這套話語之中,東方被置於西方文化的權力話語之下,被支配、重構乃至被行使權力, 東方在西方眼中,無論過去或現在,都不是“思想或行動的自由主體”。
於是在〈混沌加哩格口楞〉裡,黃哈哈之於麥克,只是一種“異國情調” ,麥克從來沒明白過,也從沒有嘗試過去弄明白黃哈哈為什麼對過去在中國大陸的生活念念不忘;安多娜拉並不真正理解老古是一個怎樣的人,卻迷上了這個中國男人,原因是他“不可思議”,像個“神話”; 阿萊克斯也曾經作過“中國夢”,只是他去中國一趟後就宣稱夢想破滅,因為中國不如他想像般質樸無華。這一群西方角色對中國/中國人的興趣都建基於“神話”、“異國迷思”等誤解之上,他們所認知的東方是西方人眼中的東方,對東方的喜愛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葉公好龍”式的喜愛。東方在西方眼中曾經是一個浪漫、充滿異國情調、令人驚艷的神秘國度, 雖然隨著時代的變遷,這東方神話已經慢慢褪色,但顯然在這群西方人心裡仍殘留著尚未完全滅絕的瑰麗幻象。西方不僅對東方存有誤解和偏見,與此同時,居於強勢的西方還認為他們對落後的東方有代為言說的話語權。

劉索拉身兼音樂家及作家,對這種情形感受尤深,她敏銳地察覺到東西方存在文化上的不平等,東方在文化的交流上又存在實質的困難,她曾於研討會上發表題為〈文化不可“交流”〉的演辭,提出東方文化被西方邊緣化的問題:

……最可怕的是,這個世界好像已經決定了只有一種文化是中心文化——就是歐美文化。歐美文化使所有別的文化都變成少數民族文化。哪怕在閉塞的中國大陸,歐美的審美也是審美的第一標準。比如大陸的作家恨不得天天討論怎麼得諾貝爾獎。而一些歐美學者對第三世界文化的所謂支持,如果只是建立在居高臨下的地位而不真正懂那種文化,只能是會破壞那種文化的自我和自信。比如我常聽到一些歐美學者對我說:“你們中國人應該……怎麼怎麼……為什麼你們中國人不……怎麼怎麼……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太可怕了!你們中國人現在都這樣!……”好像中國人的文化感覺是要歐美人來決定

……你說你要把自己當個人享受文化自由交流,當心,純文化的鬥士們絕不會放過你。非洲歌星于孫.多,是歐美人從非洲把寶挖到歐美市場來的,作為地道的非洲音樂代表他得到了最高的評價,但當他也像歐美人一樣對別種文化感興趣而把歐美音樂放進他的音樂中去的時候,他馬上身價大跌。批評家們認為他丟掉了非洲的靈魂。……歐美批評家這裡同樣只延用了一種批評方法——歐美中心的方法站在高處指教第三世界藝術家應該做什麼。如果于孫.多用了歐美配器是丟了老祖宗,那麼保羅.西蒙乾脆用非洲樂隊、非洲節奏給他伴奏,而皮特.蓋博瑞一心推動“世界音樂”的風潮,他們是不是也丟了靈魂?不是。這叫文化交流。叫支持第三世界。批評家們只會為他們叫好。所以交流的版權也沒你的份兒,人家可以拿你的,你不可以拿人家的。道理很簡單:你拿了人家的,你就是殖民主義的走狗,你就是幫殖民主義文化的忙。因為你的國家早被歐美殖民過,你是第三世界人家歐美左派是在幫你們反殖民文化,你不能這麼不爭氣,你該幫世界維持一種理想——原始優美的第三世界的理想混合文化是文化中心的權力。人家如果用了你的,你該樂死,人家是在反對殖民文化,給世界帶來平衡。你沒聽過人家質問吧:“為什麼你們中國農民要用機器?中國以前多麼美!全是耕牛,像畫兒一樣,而現在全都被機器破壞了!”質問者臉上的傷心表情真像一個被可惡的中國農民破壞了最後夢想的純情受害者的愛麗絲。

……

在歐美,我常見的有兩種人,一種是所謂的保守派,他們聽說一個亞洲人會拉提琴都會驚訝……另一種就是積極地給第三世界幫忙的人,他們拚命要給第三世界自信,我佩服他們的毅力和鑒賞力,但同時也想提醒一下,在這些好心的幫忙中,是否該防止一種新的殖民主義觀念?是否該防止創造一種新的救世主形象 (底線為筆者所加)

劉索拉口中的“新的救世主”以居高臨下的姿態,指導第三世界發展的方向,為他們提供“應該做”和“不應該做”的範本,這在劉索拉看來,不啻是一種“新的殖民主義”。

與〈混沌加哩格口楞〉同期發表的〈人堆人〉便沿著這個中心議題層層開展,〈人堆人〉細緻地展現了西方第一世界如何以高高在上的優越者姿態指導第三世界。主角“我”作為一個“仇恨心理變態狂”患者旅居於倫敦,偶然認識了一個嫌棄美國過於庸俗的美國藝術家羅蘭多,羅蘭多正在寫一個關於印第安人的劇本,邀請“我”加入他的行列,共同創作一個既有印第安,又有中國元素的作品。羅蘭多在寫印第安人的劇本時,每天都按著印第安人的方式生活,可是他卻不見得真正瞭解印第安人和印第安文化。小說不無諷刺地這樣寫道:

這他媽就是“印第安式”的生活方式,往煙灰上灑威士卡,戴著墨鏡求愛。
我在紙上寫了“裝孫子”三個字交給羅蘭多。
他捧在手上問:“是什麼意思?”
“文化。”我起身告辭。
“我一定把它貼在牆上。”他深沉地說。
沒想到第二天他就約我合作寫個劇本,要關於中國的。當然不能少了撒土噴煙之類的風俗,可以賺大錢。

?“文化”竟然成了“裝孫子”。故作深沉的羅蘭多完全沒有發現“我”對他的嘲弄,反而邀請“我”加入他,這樣的描述顯然另有深意。在小說中,羅蘭多像投機者多於藝術家,他最在意的是劇本能不能賣,遠勝於是否能夠真實反映某個種族的文化,於是他提到和“我”合作時這樣說:“我還沒罵撒切爾的話。不過,如果你這個本子有前途,我們可以合起來。我是美國人,你是中國人,又寫的是印第安和中國,再讓英國人拍,不是國際大聯合嗎?” “文化交流”之於羅蘭多不過是賺錢的噱頭,他先是要求“我”把中國人寫進劇本裡去,接著又要求加上美國人、英國人、印第安人,劇本的綱目一改再改,最後還變成最新成為世界注意中心的蘇聯和南非,藉此令劇本更叫座。“我”後來把劇本拿給一個英國導演看,導演嫌“張力”不夠,於是“我”加上:“一地球的痰和鼻涕” ,導演還是說不夠,“我”再加上:“所有的老鼠都變成了鴿子。所有的鴿子都變成了老鼠” ,導演這下終於點了頭,卻不忘強調“開拍以後一切得聽我的,隨我改” 。劉索拉巧妙地表述出第三世界文化在西方所面臨的困境。在這篇小說裡,西方從頭到尾都以一個審批者的角色出現,具有言說、決定的權力,而“我”或是其他的第三世界文化卻只能被西方決策者任意增刪,沒有置喙餘地。“我”的劇本經過羅蘭多和英國導演的“指導”後無比的誇張和空洞,“一地球的痰和鼻涕”這樣的句子雖能引起讀者觀眾的注意,但明顯只是譁眾取寵之作,裡面的意義已經在變形誇張中消失於無形。而且,在“我”這樣大幅度改動自己的作品後,英國導演的答案竟然是還得隨他改,也就是說,“我”(第三世界文化)從頭到尾從都沒有得到過言說權,到了最後,仍是英國導演(第一世界中心文化)主宰了一切。
3. 文化的交流與融和
在〈人堆人〉裡,“我”寫的劇本大綱名為“仇恨”,說“我”的老家本是中國的“禮儀之邦”,可是有天一個不守禮儀的外地遊客來到後,又吐痰又罵髒話,這城市的人就變得粗鄙起來,專挑外地人欺負。有冤無路訴的外地人只好拚命往這個城市的名勝古蹟吐痰擤鼻涕以作報復。後來一群外國人被罵,他們回家後就把這種“文明”宣揚開去,不料有個美國人罵到了印第安人頭上,引發了反種族歧視的示威遊行,最後演變成全世界不同種族的人互相謾罵。

這個劇本隱喻了不同文化交會時所產生的連鎖反應,這些文化的交流是不順利的,到了最後甚至還因為互相不理解而導致各種紛爭,揭示了文化交流之艱難。在全球化的今日,基本上沒有什麼地方能維持文化上的純粹,完全不為外地文化所影響,就像劉索拉說的那樣,“自從馬克思主義引進中國,我們中華人民共和國就早‘西化’了。” 中國文化在很早以前便已經受到了西方的影響,沒有絕對的純粹可言。話雖如此,本土文化和外地文化要如何融合卻是一個極大的難題,尤其是現代各國交往頻繁,移民到處可見,不同文化之間的磨擦變得越來越大,傳統文化亦必須要面對外來文化的挑戰。

這些文化議題以不同的形式出現在劉索拉的小說之中。例如〈伊甸園之夢〉便描寫到有色人種與白人的衝突、亞當(象徵西方文化)與把“以馬喻馬非馬”(令人聯想到“白馬非馬”之喻)掛在口邊的母親(象徵東方文化)的對話,展示了東西方文化融合之難;〈香港一條街的傳說〉故事肇因是年輕一輩的老鼠渴望遷居新社區,離開這條日漸破落的老街,老鼠奶奶為了留住牠們不得不裝神弄鬼,在老故事老傳說中翻出新花樣,似乎象徵著傳統文化正遭受試煉和淘汰;而《女貞湯》因為篇幅較長,內含的層次就更豐富。

《女貞湯》基本上是一個與“移民”密切相關的故事,小說一開首,極得乎家族便因緣際會地移民到大島,受到漢人皇帝的影響,全族改成漢姓,時間久了,他們成了大島的居民,還和漢人通了婚,再也沒有人提極得乎的歷史。這是本土文化的第一次變遷,極得乎家族被“漢化”了。後來內地發生戰亂,內地文人逃到了大島上,反客為主,以高人一等的姿態去統治教化在他們眼中愚昧無知的大島人,這其實是中心文化對非主流文化作出逼迫的再現,是東方主義的“大島版”。從女人寨而來的希撒瑪和繼合結婚後遷居大島,不得不拋棄本來的名字,改名蓮英,還得迎合漢人對女人的喜好,盡斂精悍之氣……到了最後繼家又搬到內地,再一次移民。劉索拉自言,這篇小說包含了很多她在文化上的感悟:

有很多東西是來自國外的生活經歷,哪怕是一個小島的故事,可以引申到移民、地方偏見、文化融合,文化變異,都和我在國外的經歷、對文化的感受和對人種的感受有關係……

如果你不在國外生活,你可能沒有這種角度,包括裡頭男主角繼合跑到陸地上遇到蓮英,蓮英會說:你是從小地方來的人。蓮英其實是陸地上特小、最不受待見的寨上的人,但她有權利笑話一個從島上來的人,這是主流文化與移民文化的區別。寫這部小說時,我正處在國外主流文化的邊緣地帶,所以會有那種邊緣人的眼光。

劉郁琪指出《女貞湯》既寫出了異質文化的融合同化、同一文化內部的斷裂與分化,還包含了各種名目的亞文化,所以故事的主要背景大島“不僅是一塊革命根據地”,“還是一個文化的符碼,一個多元文化雜糅、碰撞的場所” 。這種理解幾乎讓我們聯想起有“文化熔爐”之稱的美國來。

《女貞湯》有趣的地方正在於此。故事靈感雖然從外國生活體驗而來,裡面討論的也是相當現代的議題,劉索拉卻把它包裝成一個非常中國化,某程度上還頗為古典的故事,營造出一個中國式的現代寓言。劉索拉敏銳地意識到,不單東方西文化存在矛盾和不平等的地位,其實中國歷史裡各種文化的矛盾和融合也一直沒有消失過。“《女貞湯》應看作劉索拉在經歷了相當一段西方文化生活後,對漢文化的一次反思。” 我們發現,劉索拉在經歷過西方文化的洗禮後,有一種回歸中國文化,嘗試把中西文化結合起來的傾向。《女貞湯》裡既有《山海經》式的中國傳說,亦大量引用了《聖經》的字句,或許這種書寫方式正代表了她對文化交流、文化融和的看法:“但我還是主張交流……文化交流可使我們的腦子變成萬花筒,這麼一動,出一個景兒,那麼一動,又是一個景兒。動大了,景兒多了,也就亂了,亂了不要緊,在亂中你要是不把自己丟了,你還沒準兒又撿回另一個你來。” 在對西方文化反思的過程中,劉索拉反而看清了自己民族的文化特質,她意識到唯有肯定自己民族的文化,理清當中的強處弱點何在,才不會在受到他國文化衝擊時一味崇外,眼見別人強盛就心裡發虛,產生文化自卑,只有如此,才能真正找到自己的定位。

 

小 結
劉索拉的小說中充滿各式各樣的“尋找”,她本人的人生幾乎也就是由一場又一場的“尋找”歷程所構成:在國內找流行音樂的出路,在國外找自己想要的聲音、找文化的定位……然後找著找著,發現原來自己想要的東西一直存在於中國傳統文化中,於是又向中國文化回歸,自然而然地取兩家之長,一方面創作出“中國化”但又不是“傳統中國”意義的音樂,另一方面亦把她的文化感悟反映在文字創作中,構成她的小說獨特的文化探究。這種“尋找”的意識、希望找到屬於自己的聲音的生活態度,令她在面對西方文化衝擊時,仍能積極以對,而沒有產生仇外的扭曲心態,她自言:

九十年代我們大都在國外。那個時代對於我們來說就是另一種文化革命,我們自己的文化革命。在國外,找不著北的時候、受壓抑的時候非常多,如果你要是愛仇恨的話那種遭遇可以生出很多仇恨來。但我覺得雖然在邊緣呆著,但是有自由,做人的自由,而且到處有音樂界的朋友支持,有適合各種不同音樂的舞臺,你可以找到你自己想要的聲音,你可以去探索……
而到了最後,這種“尋找”、“探索”的精神甚至成為她創作的原動力:
我一直在尋找,十幾年來我都是滿臉問號地在尋找。朋友們見了都覺得我特累,也就是最近好像是問號沒了,可能是想開了。我不會按計劃去找什麼,尋找已成了我創作的原動力,成了我的一種生活方式。我是在一種生理要求下,驅使著自己非得一步步往前走。藝術沒有止境,人生沒有盡頭,人生就是一個不斷尋找和體驗的過程。你越往前走,你就越覺得它的寬廣和遼闊,你就會越覺得自己的渺小。


* 楊嘉瑩女士,香港 香港大學 中文學院。

. 單光鼐、陸建華主編:《中國青年發展報告》(瀋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4),頁28-29。

. 陶東風:《後殖民主義 = Postcolonialism》(臺北:揚智文化,2000),頁1。

. 陶東風:《後殖民主義 = Postcolonialism》,頁2。

. 陶東風:《後殖民主義 = Postcolonialism》,頁2。

. 陶東風:《後殖民主義 = Postcolonialism》,頁3。

. 陶東風:《後殖民主義 = Postcolonialism》,頁3-4。

. 劉索拉:〈瞬間〉,《醜小鴨》,1983年2月刊,總第14期,頁29。

. 劉索拉:〈你別無選擇〉,《你別無選擇:劉索拉小說集》(上海:文匯出版社,2005),頁43。

. 劉索拉:〈尋找歌王〉,《你別無選擇:劉索拉小說集》,頁103。

. 劉索拉:〈尋找歌王〉,《你別無選擇:劉索拉小說集》,頁104。

. 劉索拉:〈尋找歌王〉,《你別無選擇:劉索拉小說集》,頁108。

. 劉索拉:〈尋找歌王〉,《你別無選擇:劉索拉小說集》,頁118-119。

. 劉索拉:〈瞬間〉,《醜小鴨》,頁29。

. 劉索拉:〈藍天綠海〉,《你別無選擇:劉索拉小說集》,頁63-64、83。

. 劉索拉:〈多餘的故事〉,《你別無選擇》,頁213。

. 劉索拉:〈搖搖滾滾的道路〉,《收穫》,1987年4期,頁53。

. 深圳都市文化報:〈邊走邊唱別無選擇 音樂界的吉普賽女郎劉索拉〉,載新浪文化網,網址:
http://cul.sina.com.cn/y/2004-04-29/54773.html (2006年3月20日進入)。

. 劉索拉:〈混沌加哩格〉,《你別無選擇:劉索拉小說集》,頁144。

. 劉索拉:〈混沌加哩格〉,《你別無選擇:劉索拉小說集》,頁174。

. 在薩伊德看來,東方主義並非歐洲人對東方的虛妄幻想,而是一個經歷了幾代投資所建立起來的理論和實踐。然而這些研究卻包含了扭曲和謬誤。(原文為:“Orientalism, therefore, is not an airy European fantasy about the Orient, but a created body of theory and practice in which, for many generations, there has been a considerable investment.”Edward Said. (參 Edward Said. Orientalism. London: Penguin Books Ltd., 1987. p.6.) 薩伊德指出:“My two fears are distortion and inaccuracy, or rather the kind of inaccuracy produced by too dogmatic a generality and too positivistic a localized focus.”(參 Edward Said. Orientalism. p.8.) 另參陶東風:《後殖民主義 = Postcolonialism》,頁78。)

. Edward Said. Orientalism. p.3. 原文為:“Taking the late eighteenth century as a very roughly starting point Orientalism can be discussed and analyzed as the corporate institution for dealing with the Orient-dealing with it by making statements about it, authorizing views of it, describing it, by teaching it, setting it, ruling over it: in short, Orientalism as a Western style for dominating, restructuring, and having authority over the Orient.”中文翻譯並參陶東風:《後殖民主義 = Postcolonialism》,頁78。

. Edward Said. Orientalism. p.3. 原文為:“In brief, because of Orientalism the Orient was not (and is not) a free subject of thought or action.”原文特地同時運用過去式及現在式,可見作者有意強調無論在過去或現在,東方都不曾是自由主體。中文翻譯並參陶東風:《後殖民主義 = Postcolonialism》,頁78。

. 劉索拉:〈混沌加哩格〉,《你別無選擇:劉索拉小說集》,頁172。

. 索拉:〈混沌加哩格〉,《你別無選擇:劉索拉小說集》,頁173。

. 就如薩伊德所言:“The Orient was almost a European invention, and had been since antiquity a place of romance, exotic beings, haunting memories and landscapes, remarkable experiences.”參 Edward Said. Orientalism. p.1.

. 這種理念在薩伊德的論著有很詳細的闡述。對於歐洲而言,東方是落後的“他者”(the Other),東方並沒有作為主體的表述能力,得由歐洲代言。事實上,歐洲的文化霸權則正是建基於以下的一個信念:歐洲比所有非歐洲的人民和文化都要優越,並且因為對照東方的落後而一再肯定歐洲勝於東方。於是,在不少的歐洲經典文本中,歐洲強而有力並且擁有言說權,而東方卻遙遠而處於劣勢,在這樣的一種情況下,便出現了西方為東方代言的現象。參 Edward Said. Orientalism. p.1, 7 & 57.

. 劉索拉:〈文化不可“交流”〉,《伊甸園之夢》(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9),頁170、172-173。是篇演辭原為劉索拉1993年1月底在香港國際文化會議上的發言,後在1993年年底重新整理。

. 這種觀點和薩伊德的論調基本上是一致的,西方仍然有著強烈的文化優越感,視東方文化(例如中國文化)為“有待拯救”的第三世界文化,劉索拉在這裡更進一步,不單討論東西方的二元對立,而是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所存在的種種矛盾。

. 劉索拉:〈人堆人〉,《你別無選擇:劉索拉小說集》,頁236-237。

. 劉索拉:〈人堆人〉,《你別無選擇:劉索拉小說集》,頁239。

. 劉索拉:〈人堆人〉,《你別無選擇:劉索拉小說集》,頁242。

. 劉索拉:〈人堆人〉,《你別無選擇:劉索拉小說集》,頁242-243。

. 劉索拉:〈人堆人〉,《你別無選擇:劉索拉小說集》,頁243。

. 劉索拉:〈文化不可“交流”〉,《伊甸園之夢》,頁173。

. 子水:〈劉索拉:嬉皮士的藝術人生〉,《提問中國文化名流》,(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頁69。

. 孫小寧:〈劉索拉:女貞湯是什麼湯〉,《北京晚報》文化新聞,2003年3月23日。

. 劉郁琪:〈歷史隱喻中的女性悲歌和文化反思──評劉索拉長篇小說《女貞湯》〉,《當代文壇》,2004年1期,頁46。

. 趙淑珍:〈女性探索少了些什麼──從文學中看當代女性的精神探索及現實生存〉,《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第14卷2期(2004年6月),頁130。

. 劉索拉:〈文化不可“交流”〉,《伊甸園之夢》,頁173。

. 劉索拉、金燕:〈劉索拉:音樂──宿命 你別無選擇〉,《你別無選擇:劉索拉小說集》,頁19。

. 易水:〈劉索拉與藍調〉,《Women of Chan (中文海外版)》,2002年1期,頁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