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國語文學會 文學論衡第25期 2014 年 12 月

 

《文學論衡》總第25 (201412)

 

 

 

楊慎《文選》學論略+

 

陳煒舜*  廖蘭欣**

 

 

. 引 言

《文選》是中國現存最早的一部詩文總集,有極高的文學和文獻價值,是研究秦漢魏晉六朝文學的重要文獻。隋、唐時《文選》為科舉必備之書,為了仕進,士子不得不讀《文選》。影響所及,諸位大家亦紛紛註釋、教授《文選》。唐代詩文創作,深受《文選》霑溉。北宋中期之後,古文當道,但作為傳世最早選集的《文選》地位絲毫未受影響,仍是士人必讀之書,故有「《文選》爛,秀才半」之語。 [1] 《文選》流傳廣而影響深,隋唐以降研究著作豐富,散見於四部典籍中的相關論述更時時可見。這些論述就構成了《文選》學的主要基礎。

所謂《文選》學,就是以《文選》為主要研究對象的學術。駱鴻凱《文選學》第三章指出,傳統《文選》學可分為五家︰註釋、辭章、廣續、讎校和評論。 [2] 而清水凱夫提出新《文選》學的概念,並將新《文選》學分為四個方向︰《文選》編纂成書的真相、先行理論對《文選》的影響《文選》學史《文選》版本及訓詁。 [3] 與隋唐及清代相比,明代《文選》學的成就並不引人注目。駱鴻凱云「有明承宋元之後,定制以時文取士,選學益廢。著述之家,或輯注釋,或施評點,或摘腴詞,其書類不足觀 [4] 明代前期因獨尊朱熹之學,學風重復古,學術研究處於僵化停滯狀態。中葉以後陽明心學流行,其負面影響是為諸多學者棄書不觀妄發空論的行為提供了遁詞藉口。 [5] 隨著晚明出版事業的發達及評點學的興起,《文選》得以不斷重刊,而坊賈及重編者為了方便讀者的閱讀,往往博收前賢之說,以眉批及總評的方式羅列於篇章之旁。如張鳳翼《文選纂注》雜采前人眾說,稍有可取。此外,明人本身對《文選》亦有評點,其中最知名者厥為孫鑛。孫鑛有關《文選》的評點散見於閔齊華刻《文選瀹注》、盧之頤重訂《文選纂注》評本及于光華《文選集評》。《文選瀹注》首刻即錄入孫鑛評點,故又稱《孫月峰先生評文選》。再者,明人的《文選》研究也包括續編、補編的工作。早在嘉靖年間,楊慎便編有《選詩外編》、《選詩拾遺》二書,專收先秦至梁代間為《文選》所遺漏摒棄的作品。其時又有劉節編《廣文選》、周應治《廣廣文選》等。四庫館臣雖對劉、周之書頗有譏評,但六朝以來圖籍散亂,明人能注意《文選》續編、補編的工作,實為清人選學輯佚的先聲。

進而言之,在明代《文選》學史上,楊慎有著不可忽視的地位。王書才指出:在陽明心學的洪流中,一些學者如楊慎、焦竑、陳第、胡應麟、方以智諸人反其道而行之,承繼宋代沈括、洪邁、朱熹諸人餘風,進行考據學方面的研究。他們博學多聞,重視訓詁與實證,摒棄空談而推崇求真務實。其考據著作雖非專為《文選》研究而作,但其研究領域和學術成果對於清代考據諸家特別是一些《文選》學者如汪師韓、孫志祖、張雲璈、朱珔、胡紹瑛等有揭竿先起之影響。 [6] 趙俊玲也認為,楊慎以考據之法治《選》,為清代實證性的《文選》學導夫先路,厥功甚偉。其著述中涉及對《文選》典故的考辨、地理的考訂、正文的校勘、語詞的訓詁等諸多方面,並對李善注、五臣注進行了補充、糾謬等工作,對五臣注的態度還相當通達。楊慎治《選》取得了重大成就,應引起當今《文選》學者注意。 [7] 相形之下,楊慎對於《文選》的重視,非焦竑等人可比。楊慎為學問巨擘,得明清兩代考據學風氣之先;又是著名詩人,在前七子「詩必盛唐」的流風下獨尚六朝之詩。這種好尚在其創作與批評的論述上皆不罕見。如其論創作云︰

有一新進欲學詩,華容孫世其戯謂之曰︰「君欲學詩乎?必須先服巴豆、雷丸,下盡胷中程文套,然後以《楚辭》、《文選》為冷粥補之,始可語詩也。」士林相傳以為笑。蓋亦段善僧忘本領、朱子除渣穢之意。 [8]

段善本為唐代琵琶第一手,唐德宗請他將技藝傳給康昆侖,段氏回奏︰「請昆侖不近樂器十數年,忘其本領,然後可授。」 [9] 而朱熹亦曾言若要擴充四端,必先除殘去穢」。 [10] 明代以八股取士,芸芸士子唯以《四書》為務,於其他典籍鮮有接觸,故文學創作亦沾染八股習套。孫氏認為學詩者先需去除習套、定見,在涵泳於《楚辭》、《文選》等文學著作,方能入其堂奧。楊慎引用此語,表達了自己對孫氏之見解的認同。

楊慎關於《文選》的批評,則突出表現為對《選》詩的詩歌史地位之強調,對於探討近體律詩的源頭與辨析古近體詩差異,在明代詩學辨體批評史上具有獨特的意義。如他稱讚友人李前渠「既取材《文選》,而效法唐音,又景行崆峒,而麗澤大復」, [11] 為李前渠作品運用文選的素材,在韻律上效法唐代音律,與李夢陽、何景明難分軒輊。其〈選詩外編序〉指出:

詩自黃初、正始之後,謝客以排章偶句倡于永嘉,隱侯以切響浮聲傳於永明。操觚輇才,靡然從之。雖蕭統所收,齊梁之間固己有不純於古法者。……詳其旨趣,究其體裁,世代相沿,風流日下,填括音節,漸成律體。蓋緣情綺靡之說勝,而溫柔敦厚之意荒矣。大雅君子,宜無所取。然以藝論之,杜陵,詩宗也,固已賞夫人之清新俊逸,而戒後生之指點流傳。乃知六代之作,其旨趣雖不足以影響大雅,而其體裁實景雲垂拱之先驅,天寶開元之濫觴也,獨可少此乎哉? [12]

他認為晉宋以後,謝靈運講究對偶,沈約提倡音律,風氣所及,漢魏時代的古拙之韻已經逐漸消失。加上陸機「詩緣情而綺靡」的創作傾向取代了儒家「溫柔敦厚」的詩歌觀念,講究「發乎情」而未必注意到「止乎禮義」,因此就思想內容而言,六朝詩歌未必合乎儒家之道。但是從文學的角度來看,六朝詩歌強調對偶、音律等形式主義因素,對初、盛唐詩影響深遠,難怪連一代詩宗的杜甫在稱讚庾信的清新、鮑照的俊逸之餘,還告誡後生小子不要妄加斥責。

據現存資料所見,楊慎並沒有《文選》研究專著。然而其眾多著作中,涉及《文選》之處不時可見。雖然楊慎對於《文選》少有系統性的探討,但由這些片段仍然可以看出他對《文選》之熟悉與愛好。抑有進者,林慶彰認為明清考據學興盛的原因之一,在於楊慎的特出。 [13] 筆者以為,楊慎好考據雖然主要由於自身的坎坷經歷,但其師長影響及文學取向也關係甚大。楊慎師承李東陽,和復古派的何景明是好友,李、何皆非精於考據之人。然其另一位師輩程敏政,即有考據的愛好,四庫館臣稱程氏「獨以雄才博學挺出一時,集中徵引故實,恃其淹博」。 [14] 復次,隋唐之世崇尚《文選》,也是因為其百科全書式的內容,可以讓學者多識於字音訓詁、名物典故。楊慎於文學上師法六朝,固然可能出於對《文選》的愛好,而其開啟後世考據之風,殆亦熟於《文選》名物典故、字音訓詁之故。可惜的是,楊慎的《文選》學雖然直接影響到明代文風及學風的演變,但以此為研究主題者至今不夥。如駱鴻凱《文選學》在論述文選學史時,要以專書介紹為主。王書才《明清文選學述評》把評述重心放在明清選學家研究《文選》的具體過程與研究成果的水平狀況;將這些選學家置於當時各自特定的時代背景、社會環境、生活經歷、人際交往之中,以考察其從事文選學時的思想動機和心態觀念。張鵬飛〈明代《文選》學述要〉指出明代的《文選》學承上啟下,在版本傳播上有白文本、李善注本、六臣注本、六臣注活字本等幾十種刻本,並在選書風氣的影響下,出現了刪裁及重編《文選》之作,《文選》評點學在此背景下亦已開山立派。 [15] 但是,這些著作幾乎沒有涉及楊慎的《文選》學。唯王學玲近作〈身歷考訂詩文圖景:論楊慎評點《文選》〉一文, [16] 於楊慎之《文選》考據學頗有探析。趙俊玲〈楊慎《文選》學成就芻議〉主要探析楊慎如何以訓詁考證之法治《選》。其〈楊慎對《文選》評點學的貢獻〉則認為,楊慎好以後世作品證《選》,且用訓詁考證之法考察後世創作與《文選》的關係,與當時純粹從文學角度評點《文選》的風尚不同,在客觀上起到了利用《文選》校勘後世作品,及利用後世作品訓詁《文選》語詞等兩個作用。 [17] 然整體而言,對楊慎《文選》學的通盤觀照,及《文選》成書、輯佚、辭章等方面的討論尚可進一步開展。有見於此,本文擬進一步考察楊慎《文選》學的內涵,觀其涯略,評其得失。

 

. 楊慎《文選》學初探

錢謙益指出,楊慎「沉酣六朝」,「創為淵博靡麗之詞。」 [18] 可見《文選》對其詩文風格的影響。今人雷磊認為,楊慎主張博學、風致、藻麗,是為了反撥七子的「詩必盛唐」的剽竊之弊。 [19] 鄧新躍則指出,楊慎對前七子的這種反撥,突出表現為對《選》詩的詩歌史地位的強調。 [20] 在楊慎《升庵集》、《升庵詩話》、《丹鉛餘錄》、《譚苑醍醐》等著作中,有不少有關《文選》的論述。據筆者初步統計,楊慎著作中僅是涉及《文選》字樣的條目便達如下數量:

 

著 作

條 數

著 作

條 數

《升庵詩話》

27

《丹鉛餘錄》

10

《詩話補遺》

2

《丹鉛續錄》

6

《升庵集》

27

《丹鉛摘錄》

10

《譚苑醍醐》

6

《丹鉛總錄》

20

《轉注古音略》

1

《異魚圖贊箋》

4

 

去其重複(如《升庵集》收錄《升庵詩話》全編),尚有五十餘條之多。這些資料大致可分為五類,即︰成書探討、辭章賞析、訓詁聲韻、考據辨偽、校勘輯佚。茲逐一舉例論析之。

 

(1) 成書探討

楊慎有關《文選》成書的探討,可分為選錄標準和編撰過程兩方面。選錄標準方面,如《譚苑醍醐》卷七〈大招〉條云︰

《楚辭.招魂》一篇,宋玉所作。其辭豐蔚穠秀,先驅枚馬,而走僵班揚,千古之希聲也。〈大招〉一篇,景差所作,體製雖同,而寒儉促迫,力追而不及。《昭明文選》獨取〈招魂〉而遺〈大招〉,有見哉!朱子謂〈大招〉平淡醇古,不為詞人浮艷之態,而近於儒者窮理之學,蓋取其尚三王、尚賢士之語也。然論詞賦不當如此。以六經言之,《詩》則正而葩,《春秋》則謹嚴。今責十五國之詩人曰︰「焉用葩也?何不為《春秋》之謹嚴?」則《詩經》可燒矣。止取窮理不取艷詞,則今日五尺之童能冩仁義禮智之字便可以勝相如之賦,能抄道德性命之說便可以勝李白之詩乎? [21]

楊慎認為,二〈招〉在體裁上畢竟是詩歌,而非原道窮理的經書。如果像朱熹那樣,認為〈大招〉之中有尚三王、尚賢士等近於儒理的文句,遂無視其辭采遠遠不及〈招魂〉的事實,無疑泯滅了文學與經學在範疇與內涵上的區隔。因此,《文選》取〈招魂〉而遺〈大招〉,顯然以錯比文華、沉思翰藻的辭章之美取代了修齊治平的義理之善,作為選錄標準。如果因為義理之善就輕易否定辭章之美,是不可取的。

關於選錄標準的一些似是而非的論述,楊慎也有所駁斥。如《丹鉛餘錄》云︰

《文選》不收〈蘭亭記〉,議者謂「絲竹管弦」四言兩意,非也。「絲竹管弦」本《漢書》語。古人文辭,故自不厭鄭重,如《易》曰「明辨晳也」,《莊子》云「周徧咸」,《詩》云「昭明有融,高朗令終」,宋玉賦「旦為朝雲」,古樂府云「暮不夜歸」,《左傳》云「遠哉遙遙」,〈邯郸淳碑〉云「丘墓起墳」古詩云「被服羅衣裳」,《莊子》「吾無糧,我無食」,《後漢書》「食不充糧」,在今人則以為複矣。 [22]

宋章如愚《群書考索續集》:『絲竹管弦,四言兩意〈蘭亭記〉所以不入《文選》也。 [23] 然楊慎舉出大量例子,證明古人用語不必重複,故〈蘭亭記〉「絲竹管弦」字面不足以成為《文選》不收的主因。晚明張燧《千百年眼》引李贄評〈蘭亭記〉云:「好一篇議論,然與敘文不類。」且稱其為定評。 [24]  《文選》錄文有指導寫作的功能,〈蘭亭記〉以議論為主,非敘記正體,故不收錄。可惜楊慎未有進一步正面論述。

對於《文選》的編撰過程,楊慎是有所措意的。如其《升庵集》有〈集文選文士姓名〉一條︰

梁昭明太子統聚文士劉孝威、庾肩吾、徐防、江伯操[]、孔敬通、惠[]子悦、徐陵[]、王囿、孔爍、鮑至十人,謂之髙齋十學士,集《文選》。今襄陽有文選樓,池州有文選臺未知何地為的。但十人姓名人多不知,故特著之。 [25]

據今人力之考證,楊慎之說蓋出自南宋王象之《輿地紀勝》。 [26] 此書卷八二〈京西南路.襄陽府.古跡.文選樓〉云:

梁昭明太子所立,以撰《文選》。聚才人賢士劉孝感[]、庾肩吾、徐防、江伯操、孔敬通、惠子悅、徐陵、王囿、孔爍、鮑至等十餘人,號「高齋學士 [27]

然高齋十學士之名,實出自《南史.庾肩吾傳》︰

(庾肩吾)初為晉安王國常侍,王每徙鎮,肩吾常隨府。在雍州被命與劉孝威、江伯搖、孔敬通、申子悅、徐防、徐摛、王囿、孔鑠、鮑至等十人抄撰眾籍,豐其果饌,號「高齋學士」。 [28]

《南史》江伯搖、申子悅、徐摛三人,王象之及楊慎皆訛作江伯操、惠子悅、徐陵,又誤以庾易為庾肩吾,可見後二者之沿襲關係。進而言之,高齋學士乃南齊晉安王蕭子懋之幕僚,與太子蕭統無關。蓋梁時蕭綱亦為晉安王,故王象之先誤以蕭子懋為蕭綱,復又將蕭綱、蕭統相混淆,大謬。楊慎不察,竟爾承之。難怪力之批評道︰「楊升庵更進一步的把劉孝威、庾肩吾等人,稱為編《文選》的『高齋十學士』,那完全是自作聰明,粗心大意,不肯查書的原故。 [29]

 

(2) 辭章賞析

作為明代中葉詩文大家,楊慎對《文選》所錄之作品頗有獨到的分析。他非常推崇選詩的價值,並對批評選詩者抨擊甚力。如《升庵集》卷五七〈劉須溪〉︰

世以劉須溪為能賞音,為其於選詩、李杜諸家皆有批也。予以為須溪原不知詩。其批選詩,首云︰「詩至《文選》為一厄。五言盛於建安,而勃窣為甚。」此言大本已迷矣。須溪徒知尊李杜,而不知選詩又李杜之所自出。予嘗謂須溪乃開剪截羅段舖客人,元不曾到蘇杭南京機坊也。 [30]

南宋劉辰翁曾評點王維、孟浩然、杜甫、韋應物等唐賢詩集,然於選詩評價甚低。楊慎指出選詩實為唐詩之祖禰,尊李杜而卑選詩,可謂「大本已迷」。

對於作品的造句,楊慎往往會梳理其淵源。如《丹鉛餘錄》認為王勃〈滕王閣序〉「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二句的句型本自《文選》

《文選.禇淵碑》︰「風儀與秋月齊明,音徽與春雲等潤。」庾信〈馬射賦〉︰「落花與芝蓋齊飛,楊柳共春旗一色。」隋〈長壽寺舍利碑〉︰「浮雲共嶺松張蓋,明月與巖桂分叢。」王勃〈滕王閣序〉語本此。然王勃之語,何啻青出於藍!雖曰前無古人可也。 [31]

從南齊王儉〈禇淵碑文〉、梁庾信〈馬射賦〉到隋末唐初〈長壽寺舍利碑〉,楊慎可謂搜抉仔細。當然,這三處文字與〈滕王閣序〉的關係,前人已或齒及。如歐陽修〈德州長壽寺舍利碑〉云︰

余屢歎文章至陳、隋,不勝其弊,而怪唐家能臻致治之盛,而不能遽革文弊,以謂積習成俗,難於驟變。及讀斯碑有云「浮雲共嶺松張蓋,明月與岩桂分叢」,乃知王勃云「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當時士無賢愚,以為警絕,豈非其餘習乎? [32]

明代自七子出,宋人文集幾於覆瓿。然楊慎能將歐文用於賞析考據上,亦可見其博覽之概。

其次,楊慎也時時比較《文選》作品之優劣。如《升庵集》卷五三〈雪賦月賦〉︰

《文選》謝惠連〈雪賦〉、謝莊〈月賦〉二篇,詞林珍之。唐子西謂〈月〉不如〈雪〉,謬矣!論體狀景物,蘊藉風流,則無優劣。然〈月賦〉終篇有好樂無荒之意,近於詩人之旨;〈雪賦〉之終云︰「節豈我名?潔豈我貞?無節無潔,殆成何人?」與其〈秋懷〉之首句「平生無志意」同一自敗之旨。朱文公云︰「無志意殆不成人。」信矣!惠連、希逸,終身人品亦與二賦之尾叶焉。世徒賞其春華,不可不考其秋實也。 [33]

楊慎以為二賦雖然在辭藻文采與寫作技巧上不相伯仲,但就主旨來說,〈雪賦〉則以自棄自敗之意結束,去〈月賦〉終篇有好樂無荒之意甚遠。

不過,楊慎之論,亦有英雄欺人之處。如《升庵集》卷五三〈六言詩始〉︰

任昉云︰「六言詩始於谷永。」慎按︰《文選注》引董仲舒〈琴歌〉二句,亦六言,不始於谷永,明矣。樂府〈滿歌行〉尾一解︰「命如鑿石見火,居世竟能幾時。」亦六言也。 [34]

清人趙翼《陔餘叢考》本於楊慎之言而補充道︰

任昉云:「六言始於谷永。」然劉勰云:「六言、七言,雜出《詩》《騷》。」今按《毛詩》「謂爾遷於王都」,「曰予未有室家」等句,已開其端,則不始於谷永矣。或谷永本此體創為全篇,遂自成一家。然永六言詩今不傳。《後漢書.孔融傳》:「融所著詩、頌、碑文、六言、策文、表檄。」其曰六言者,蓋即六言詩也,今亦不傳。《北史》:「陽俊之作六言歌詞,世俗流傳,名為『陽五伴侶』,寫而賣之。俊之嘗過市,欲取而改之。賣者曰:『陽五,古之賢人,君何所知,輒敢議論!』俊之大喜。」則陽五又專以此見長,且世俗競相仿效可知也。然今亦不傳。蓋此體本非天地自然之音節,故雖工而終不入大方之家耳。古六言詩間有可見者。《文選》注引董仲舒〈琴歌〉二句,又樂府「月穆穆以金波,日華耀以宣明」,邊孝先〈解嘲〉「寐與周公通夢,靜與孔子同意」,〈滿歌行〉「命如鑿石見火,居世竟能幾時」。《三國志注》:「曹丕答群臣勸進書,自述所作詩曰:『喪亂悠悠過紀。白骨縱橫萬里。哀哀下民靡恃。吾將佐時整理。復子明辟致仕。』」《北史.綦連猛傳》:「童謠云:『七月刈禾太早。九月噉羔未好。本欲尋山射虎,激箭旁中趙老。』」《唐書》:「中宗賜宴群臣,李景伯歌曰:『迴波爾持酒卮。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喧嘩竊恐非宜。』」此皆六言之見於史傳者。至王摩詰等又以之創為絕句小律,亦波峭可喜。 [35]

蒐集爬梳,甚為詳細。然考李善註言及董仲舒〈琴歌〉處,僅孔稚珪〈北山移文〉「琴歌既斷,酒賦無續」下註云︰「《董仲舒集》七言〈琴歌〉二首。《西京雜記》︰鄒陽〈酒賦〉。」可知董氏之作並非六言。殆此註之後即正文「常綢繆於結課,毎紛綸於折獄」二句六言,以致楊慎之訛。趙翼承楊氏之說,亦一時大意耳。

 

(3) 訓詁聲韻

由於楊慎長於考據,因此對六臣未註的一些用詞往往有所考釋。如其釋「黃雲」道︰

《春秋.運斗樞》曰︰「黃雲四合,女訛驚邦。」〈感精符〉曰︰「妻黨翔則黃雲入國。」妻黨翔,謂女謁盛也。《淮南子》曰︰「黃天之氣,上為黃雲,下為黃埃。」江淹詩︰「河洲多沙塵,風吹黃雲起。」李太白詩︰「黃雲城南烏欲棲。」補《文選》註之未備。 [36]

「河洲多沙塵,風悲黃雲起」實為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阮瑀〉之句,楊慎誤記。查六臣註︰

善曰︰《淮南子》曰︰「黃泉之埃,上為黃雲。」翰曰︰……黄雲,謂兼埃塵之色,黄比喻亂也。 [37]

觀今本《淮南子》,其文同於李善註,蓋楊慎別有所本,存以為備。且緯書黃雲之說,六臣未及引,故楊慎特此拈出爾。

有關作品文字的理解,楊慎除引用字書訓釋外,也常以其他作品為互證。如《升庵集》卷六十〈文選生煙字〉條︰

宋人小說謂劉禹錫〈竹枝詞〉「瀼西春水縠文生」乃生熟之生,信是。《文選》謝朓詩︰「遠樹曖芊芊,生烟紛漠漠。」亦然。小謝之句,實本靈運。靈運撰〈征賦〉云︰「披宿莽以迷徑,覩生煙而知墟。」 [38]

李善、五臣之註對於「生煙」之「生」字皆無解釋。考南宋陳鵠《耆舊續聞》引《宋景文筆記》,認為乃生熟之「生」︰

晏元獻常問曾明仲云︰「劉禹錫詩『瀼西春水縠紋生』,生字作何意?」明仲曰︰「作生育之生。」丞相曰︰「非也。作生熟之生,語乃健。《莊子》曰︰『生熟不盡于前。』王建詩︰『自别城中禮數生。』」 [39]

晏殊所引證者為唐詩及《莊子》,楊慎則進而以二謝詩賦為例,認為將生解為陌生之意,於意更佳。此外,楊慎亦以當世民俗證明《文選》註中訓解的缺失。如《升庵詩話》中〈吹蠱〉條︰ [40]

鮑照〈苦熱行〉:「含沙射流影,吹蠱痛行暉。」南中畜蠱之家,蠱昏夜飛出飲水,光如曳彗,所謂行暉也。《文選》註:「行暉,行旅之暉。」非也。 [41]

所言甚為熨貼。

不過,楊慎之材料運用亦有闕漏之處。如其論「佳麗」︰

《韓子》︰「佳麗也者,邪道之分也。」《戰國》︰「宫中佳麗好玩。」又云︰「趙天下善為音,佳麗人之所出也。」〈嚴安疏〉︰「佳麗珍怪,順于耳目。」謝朓詩︰「江南佳麗地。「佳麗」字非始自謝也《文選》註失引之。 [42]

考曹植〈贈丁儀王粲〉詩有「佳麗殊百城」句,李善註︰「高誘《戰國策》註曰︰佳,大也。麗,美也。」 [43] 陸雲〈為顧彦先贈婦〉詩有「佳麗良可美」句,李善註︰「《戰國策》司馬喜曰︰趙,佳麗之所出。高誘曰︰佳,大也。麗,美也。」 [44] 故至謝脁「江南佳麗地」句,李善僅曰︰「佳麗已見上文。」 [45] 楊慎所引,雖多出《韓子》、〈嚴安疏〉等條,但李善註本已引用《戰國策》高誘註,足見李善已知「佳麗」字非始自謝脁。而楊慎竟批評其失引,不知何故?

楊慎著有《轉注古音略》,雖仍沿襲朱熹協韻之說,但畢竟在古學不彰的明中葉有剏起之效。而他對聲韻學的討論,也每圍繞《文選》的字詞展開。如《升庵集》卷六三〈悠字押韻〉條︰

《說文》︰「攸,行水也。」字本從水,省作攸,借為所字。《古文苑.西嶽碑》︰「靈則有攸。」秦嘉〈述婚詩〉︰「神啟其吉,果獲令攸。」《文選》︰「紛焱悠以容裔。」注︰「旌旗揺動貌。」「悠」字,詩中除「悠悠」之外,只有「焱悠」,與《莊子》「謬悠」、内典「道性天悠」可押。 [46]

列舉出「悠」、「攸」二字的韻例,以便學者之採用。又如其論「扇」字押韻︰

扇,音羶。《文選.東都賦》︰「扇巍巍,顯翼翼。」束晳詩︰「八風代扇。」與「躔」字為韻。 [47]

考「八風代扇」句出自束晳〈補亡詩〉,下二句為「纎阿案晷,星變其躔」,故云與平聲的「躔」字為韻。考《廣韻》,「扇」字確可讀平聲,與「羶」字同一小韻, [48] 楊慎之說是也。復如論「司」字︰

司,音伺。《老子》︰「有德司契,無德司徹。」註︰「謂有德之君伺察契信,無德之君伺人過失。」《文選》潘岳詩︰「恪居處職司。」與「異」、「忌」相叶。 [49]

先引《老子》註證成「司」、「伺」同義,復引潘岳〈在懷縣作〉韻例(「山川邈離異」、「終免獨離異」)以證「司」字可讀仄聲。考《廣韻》平聲「思」小韻中「司」、「伺」皆有, [50] 去聲「笥」小韻則有「伺」無「司」。 [51] 然而,潘詩的韻例卻證明魏晉之際,「司」亦可讀去聲。此例若非《廣韻》去聲部偶然失收「司」字,則可證同屬中古音時代的魏晉音與唐宋音仍有所變化。

除韻腳外,楊慎對於其他語音現象亦有注意。如其論「疊韻」︰

皮日休云︰《毛詩》「鴛央在梁」,又「螮蝀在東」,即後人疊韻之始。余謂此乃偶合之妙,詩人初無意也。若《文選》宋玉〈風賦〉「炫煥粲爛」,張衡〈西京賦〉之「睚眦蠆芥」〈上林賦〉之「玢豳文鱗」,左思〈吳都賦〉之「檀欒嬋娟」,則詞人好奇之始耳。《南史》有「積日失適」,亦疊韻。 [52]

皮日休之意,蓋指「央」「梁」、「蝀」「東」乃疊韻之始,而楊慎則以其為無意之偶合,是也。在楊慎看來,《文選》篇章踵事增華,所收諸篇之詞藻瑰瑋,「煥」「爛」、「眦」「芥」、「豳」「鱗」、「欒」「娟」,率皆有意為之。乃至與《文選》成書年代接近的《南史》中的「日」「適」,亦當類似。

 

 

 

(4) 考據辨偽

楊慎精於考據,故其於《文選》名物制度之考證頗有精審之處。如《丹鉛餘錄》卷三云︰

古樂府詩︰「尺素如殘雪,結成雙鯉魚。要知心裏事,看取腹中書。」據此詩,古人尺素結為鯉魚形,即緘也,非如今人用蠟。《文選》︰「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即此事也。下云「烹魚得書」,亦譬况之言耳,非真烹也。五臣及劉履謂古人多於魚腹寄書,引陳渉罩魚倡禍事証之,何異痴人說夢邪! [53]

指出古詩中所謂鯉魚只是結成魚形的尺素,並非真魚。又如《丹鉛摘錄》卷四云︰

《文選.蜀都賦》「平仲君遷」皆木名,註缺。按司馬温公《名苑》云︰「君遷子如馬妳。」俗云牛妳柿是也,今之造扇用此柿油。可補《文選》註。 [54]

考劉淵林註引劉成曰︰「平仲之木,實白如銀。君遷之樹,子如瓠形。」 [55] 然狀述甚少,故楊慎引司馬光《名苑》資料,補《文選》註之不足。且《名苑》一書今已難見,四庫不見著錄。楊慎引文,亦可備輯佚,俾後人得見隻鱗片爪。復如〈八蠶之綿〉條︰

《文選.吳都賦》︰「國稅再熟之稻,鄉貢八蠶之綿。」註引劉欣期《交州記》云︰「一歲八蠶繭,出日南也。」慎按︰漢俞益期牋云︰「日南蠶八熟,繭軟而薄。」又《永嘉記》云︰「永嘉有八輩蠶,一曰蚖珍蠶,三月績。二曰柘蠶,四月初績。三曰蚖蠶,四月績。四曰愛珍,五月績。五曰愛蠶,六月末績。六曰寒珍,七月績。七曰四出蠶,九月初績。八曰寒蠶,十月績。凡蠶再熟者皆謂之珍,此則八蠶之實也。」李賀詩︰「將餧吳王八繭蠶。」則直謂一蠶之收,當八繭耳。一歲八績,恐誇者之過也。 [56]

所謂「八蠶之綿」,劉欣期註為「一歲八蠶繭」,然其義尚有含混之處。宋姚寬《西溪叢語》云︰

《雲南志》云︰(日南)風土多暖,至有八蠶,言蠶養至第八次,不中為絲,只可作綿,故云「八蠶之綿」。 [57]

補充了「綿」字之義。吳正子註李賀詩︰

〈吳都〉︰「鄉貢八蠶之綿。」《六月記》云︰「一歲凡八蠶,出日南國。」《海物異名記》云︰「八蠶綿乃八蠶共作一繭。」今云八繭,未通。 [58]

謂「八蠶共作一繭」,似乎不合物理。楊慎綜合前人之說,以為「八輩蠶」之說過於誇張不可取,至於吳正子之說更不加引用,而直以「一蠶之收,當八繭耳」解之︰蓋南方氣候溫暖,適合蠶蟲生長,故絲量亦更為豐厚。此言較前人之說更為平實。

再觀《譚苑醍醐》卷四〈金虎〉條︰

《甘石星經》云︰「昴,西方白虎之宿,太白金之精。太白入大昴,金虎相薄,主有兵亂。」《文選》張平子賦︰「始于宫隣,卒于金虎。」註不知引此而謬自為說。 [59]

此說實出自宋人姚寬《西溪叢語》︰

「金虎」二字,所用不同。張平子〈東京賦〉云︰「周姬之末,政用多僻。始於宫隣,卒於金虎。」五臣注云︰「幽厲用小人,與君子為隣,堅若金,惡若虎,卒以此亡。」何敬祖詩云︰「望舒離金虎。」五臣注云︰「望舒,月御也。西方,金也。西方七宿,畢昴之屬,俱白虎也。《河圖》云「亡金虎」,喻秦居也。陸士衡詩云︰「大辰匿曜,金虎習質。」《甘石星經》云︰「昴,西方白虎之宿,太白金之精。太白入昴,金虎相薄,主有兵亂。」 [60]

其言「所用不同」,乃謂結合上下文觀之,文義差異,不可僅以一義解之。五臣註〈東京賦〉,謂「堅若金,惡若虎」,實亦承自李善︰

宫隣、金虎,言小人在位,比周相進,與君為隣,貪求之德堅若金,讒謗之言惡若虎也。 [61]

五臣註陸機〈贈尚書郎顧彥先詩〉之一(按︰姚寬誤作何敬祖詩)「望舒離金虎」句,也以金虎為西方白虎七宿,李善亦無異詞。 [62] 然復觀陸機〈答賈長淵〉詩「金虎習質」句,李善註云︰

《石氏星經》曰︰昴者,西方白虎之宿也。太白者,金之精。太白入大昴,金虎相薄,主有兵亂也。

此蓋即姚寬所本,唯未指出這段資料乃李善所引。而五臣亦承襲其說曰︰

昴,西方白虎宿也。太白,金精也。太白入昴,是金虎相薄,則有亂兵。故火辰藏暉、金虎曜質,謂漢亂也。 [63]

可見五臣化用了李善所引《石氏星經》之文。若將此解用於〈東京賦〉「始於宫隣,卒於金虎」句,即謂西周後期任用小人,最終亡於犬戎之亂。然觀李善及五臣註此句時將金虎二字分拆詮解,有嫌迂曲。「宫隣」與「金虎」相對,若皆解作小人在位,毋乃有合掌之嫌,故楊慎斥其「謬自為說」。

不過,楊慎亦有引用前人成說而未及標出者。如《升庵集》卷五二〈白間〉條︰

〈西都賦〉︰「招白間,下雙鵠。揄文竿,出比目。」二句為對。白間猶黃間也,弓弩之屬。《御覽》引《風俗通》︰「白間,古弓名。」《文選》以間為鷼,非也。 [64]

此說實出自王應麟《困學紀聞》︰

〈班固傳〉〈西都賦〉︰「招白閒,下雙鵠。揄文竿,出比目。」二句為對。白閒猶黄閒也,註云︰「弓弩之屬。」《御覽》引《風俗通》︰「古弓名。」《文選》以閒為鷴,非禽名也。 [65]

文字幾乎完全一樣,然卻並未齒及《困學紀聞》之出處。

對於《文選》某些篇章的真偽問題,楊慎亦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如《升庵集》卷十〈跋趙東山春王正月辨〉認為《文選》所收古詩十九首並非一人一時之作︰

其曰「玉衡指孟冬,衆星何歷歷。白露沾野草,時節忽復易。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此詩文景之世所作也。按《漢書》︰高祖以十月至灞上,仍以十月為歲首,則所謂孟冬,乃建申之月也,故有白露秋蟬之語。……至漢武帝始用夏正,以寅月為首,故其詩云「孟冬寒氣至,朔風何慘慄」,此孟冬亥月也,故有北風慘慄之語。武帝以後之詩可知。 [66]

指出古詩十九首中的兩首作品同樣是以孟冬為背景,但描寫的景象卻大不相同,這是因為漢代在武帝以前尚用秦曆,而武帝以後則改用夏曆之故。因此,兩首詩的寫作年代應當分別在文景之世及武帝即位以後,作者也不太可能是同一人。

此外,又如楊慎論〈蘇李五言詩〉云︰

蘇文忠公云蘇武、李陵之詩乃六朝人擬作,宋人遂謂在長安而言「江漢盈巵酒」之句,又犯惠帝諱,疑非本作。予考之殆不然。班固〈藝文志〉有《蘇武集》、《李陵集》之目。摯虞晉初人也,其《文章流別志》云︰「李陵眾作,總雜不類,殆是假託,非盡陵志。至其善篇,有足悲者。」以此考之,其來古矣。即使假託,亦是東漢及魏人張衡曹植之流始能之耳。杜子美云︰「李陵蘇武是吾師。」子美豈無見哉?東坡跋黄子思詩云「蘇李之天成」,尊之亦至矣。其曰六朝擬作者,一時鄙薄蕭統之偏辭耳。 [67]

蘇軾批評《文選》所收蘇李詩乃偽作之語,見於〈題《文選》〉:

舟中讀《文選》,恨其編次無法,去取失當。齊梁文章衰陋,而蕭統尤為卑弱,〈文選引〉斯可見矣。如李陵、蘇武五言,皆偽而不能去。 [68]

以及題《後漢書.蔡琰傳》:

劉子玄辨《文選》所載李陵〈與蘇武書〉非西漢文,蓋齊梁間文士擬作者也。予因悟陵與武贈答五首,亦後人所擬。 [69]

而透過避諱字論述蘇李詩之偽(「江漢盈巵酒」之「盈」字犯漢惠帝諱),則見於胡仔《苕溪漁隱叢話》所引《蔡寬夫詩話》。 [70] 前賢的懷疑,楊慎是有保留的。他指出,《漢書.藝文志》著錄蘇李二人的文集,而六朝時人已認為李陵集雖然有假託的篇章,其佳作卻「有足悲者」。 [71] 因此,即便《文選》所收蘇李詩並非本作,創作年代也相當早。難怪楊慎〈寄張愈光六言.其四〉有曰︰「詩須有為而作,文至無心乃傳。蘇武河梁四首,劉伶〈酒頌〉一篇。」 [72] 仍將諸詩視為蘇武真作。其對李陵詩的態度推而可知。且蘇軾〈書《黃子思詩集》後〉又云:「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蓋亦至矣。」 [73] 評價甚高。杜甫更稱以蘇李為師。楊慎認為,如果蘇李詩沒有達到極高的藝術水平,不可能贏得杜甫、蘇軾等文學大家的稱讚。因此,他相信蘇軾斥蘇李詩為偽只是「一時鄙薄蕭統之偏辭」,與其高度稱許並不矛盾。故整體而言,楊慎雖然尊重前賢的懷疑,但仍傾向於相信蘇李詩並非偽作,蓋其尚能保存漢魏風骨爾。

 

類似的論述,楊慎亦施於舊題班婕妤〈擣素賦〉︰

《文選.雪賦》註引班婕妤〈擣素賦〉,疑非婕妤之作,蓋亦卓見也。此賦六朝擬作無疑,然亦是徐庾之極筆。 [74]

考李善註云︰

班婕妤〈擣素賦〉曰:「佇風軒而結睇,對愁雲之浮沈。」然疑此賦非婕妤之文,行來已久,故兼引之。 [75]

為何懷疑此賦非真,李善並未詳論。楊慎雖僅以「蓋亦卓見」四字贊同之,然根據其於蘇李詩的論述,可知他以〈擣素賦〉風格不類西漢,而流麗婉轉近乎齊梁,故許以「徐庾之極筆」。

此外,李善註的引文,楊慎亦時時用於辨偽。如其論今本《鬻子》︰

鬻子,文王時人,著書二十二篇,子書莫先焉。今其存者十四篇,皆無可取,後人贗本無疑也……又《文選》註引《鬻子》:「武王率兵車以伐紂,紂虎旅百萬,陣于商郊,起自黃鳥,至于赤斧,三軍之士莫不失色。」今本亦無,知其為偽書矣。 [76]

除質疑今本《鬻子》內容淺薄外,亦以《文選》註引《鬻子》佚文核對之,以證今本之偽。

 

(5) 校勘輯佚

由於《文選》卷帙龐大,流傳久遠,文字訛誤的情況在所難免。楊慎對於《文選》文本之校勘,頗為注意。如《升庵詩話》中〈古書不可妄改〉條云︰

曹子建〈名都篇〉:「膾鯉臇胎蝦,寒鱉炙熊膰。」此舊本也。五臣妄改作「炰鱉」。蓋「炰鱉膾鯉」,《毛詩》舊句,淺識者孰不以為「寒」字誤而從「炰」字邪?不思「寒」與「炰」字形相遠,音呼又別,何得誤至於此?《文選》李善注云:「今之時餉謂之寒,蓋韓國饌用此法。」《鹽鐵論》「羊淹雞寒」,《崔駟傳》亦有「雞寒」,曹植文「寒鶬蒸麑」,劉熙《釋名》「韓雞為正」,古字「寒」與「韓」通也。 [77]

列舉各種典籍中的文例,證明五臣註《文選》誤以「寒鱉」為「炰鱉」之失。如此不一而足。陳垣總結前人校勘,有對校、本校、他校、理校四法, [78] 楊慎在討論《文選》文本時亦不出此。這些成果或為己見,或沿襲李善等前人之說,茲分論之。

所謂對校法,即以同書之祖本或別本對讀,遇不同之處則注於其旁。如《丹鉛摘錄》云︰

《文選》陸機〈文賦〉︰「或奔放以諧合,務嘈囋而妖冶。」註引《埤蒼》曰︰「嘈𠱥聲貌。𠱥與噴及囐同,才曷切。」今本「𠱥誤作「啈」,「噴作「囋」。余得古本,始正其誤。 [79]

是以《文選》古本與今本對校。然古本係何本,楊慎未有詳言。

本校法以本書前後互證,而抉摘其異同,則知其中之謬誤。如《丹鉛餘錄》卷三〈賤妾亦何為〉條云︰

古詩︰「君亮執髙節,賤妾亦何為?」《文選》范雲〈古意〉詩注引之,作「擬何為」。「擬」字勝「亦」字。 [80]

以《文選》注之引文校勘其正文,並就兩個版本之優劣作出了判斷。

他校法乃以他書校本書。凡其書有采自前人者,可以前人之書校之;有為後人所引用者,可以後人之書校之;其史料有為同時之書所並載者,可以同時之書校之。理校法則遇無古本可據,或數本互異,而無所適從之時,須用此法。李善註中已有採用這些方法,成果也為楊慎所吸收。他校法方面,如《升庵集》卷四十七〈出師表缺句〉︰

孔明〈出師表〉,今世所傳皆本《三國志》。按《文選》所載,「先帝之靈」下「若無興德之言」六字,他本皆無,於義有缺,當以《文選》為正。 [81]

參李善註云︰

《蜀志》載亮表云︰「若無興德之言,則戮允等,以章其慢。」今此無上六字,於義有闕誤矣。 [82]

觀今本《三國志》,確無「若無興德之言」六字。楊慎之說雖承自李善,然以〈出師表〉以《文選》為正,實為的論。理校法方面,如《丹鉛餘錄》云︰

《文選.七發》︰「弭節伍子之山,通厲骨母之塲。」「骨」當作「胥」。 [83]

此亦承自李善註︰

《史記》曰︰吳王殺子胥,投之於江。吳人立祠於江上,因名胥母山。王逸《楚辭》註曰︰「高厲,遠行也。」《越絕書》曰︰「闔廬旦食山,晝游於胥母。」疑骨母字之誤也。 [84]

可見楊慎完全承襲了《文選》註。

 

不過,楊慎之理校亦有率爾之處。如《丹鉛摘錄》卷六︰

《文選.笛賦》︰「不占成節鄂。」註︰「鄂,直也。」从邑者乃地名也,非此所施也。據此則節鄂連綿字,皆从卩,而今刻本皆誤从阝。 [85]

然參李善註︰

鄂,直言也。謂節操蹇鄂,而不怯懦也。 [86]

由此可知,「鄂」實為「諤」之同音假借,並未與「節」字組成連綿詞。《丹鉛摘錄》引李善註文而奪一「言」字,所解遂有偏差。退而言之,即便為連綿詞,兩字部首也非勢必相同不可。楊慎以「鄂」字當从卩而不从阝,亦求之過深也。故陳垣謂理校法須通識為之,否則鹵莽滅裂,以不誤為誤,而糾紛愈甚矣;故最高妙者此法,最危險者亦此法。 [87] 所言極是。蓋楊慎理校之差池,仍與明代學風有關。葉德輝引昔人語:「明人刻書而書亡。」 [88] 顧炎武所舉之例:「山東人刻《金石錄》,於李易安〈後序〉『紹興二年玄黓歲壯月朔』,不知『壯月』之出於《爾雅》,而改為『牡丹』。凡萬曆以來所刻之書多『牡丹』之類也。」 [89] 理校之率爾即為主因之一。

《文選》作為現存最早的總集,流傳既廣且久,作品內容上雖頗有異文,然篇卷上則大抵並無佚篇。然楊慎之輯佚,往往在兩方面︰一為網羅相關篇章,二為從註文中蒐集古軼書之殘文。茲依次論述之。如《升庵詩話》中〈漢古詩逸句〉條云︰

庭中有奇樹,上有悲鳴蟬。

泛泛江漢萍,飄蕩永無根。

青青陵中草,傾葉晞朝日。陽春被恵澤,枝葉可攬結。

餓狼食不多,飢豹食有餘。

胡蝶遊西園,暮宿桑樹間。

天霜木葉下,鴻鴈當南飛。

古詩四十餘首,《文選》收其十九首。今其遺句見於類書多有之,聊録其一二。斷珪缺璧,猶勝瓦礫如山也。 [90]

楊慎《選詩外編》、《選詩拾遺》等書,蓋得力於此等功夫。

 

據清人汪師韓〈文選理學權輿自序〉統計,李善註所引書目「其中四部之錄,諸經傳訓且一百餘,小學三十七,緯候圖讖七十八。正史、雜史、人物別傳、譜牒、地理、雜術藝,凡史之類幾及四百。諸子之類百二十,兵書二十,道釋經論三十二」。 [91] 大量書籍至明已亡佚,這為楊慎輯佚提供了很大的便利。如《升庵集》卷四十六〈鬻子〉云︰

鬻子文王時人,著書二十二篇,子書莫先焉,今其存者十四篇,皆無可取,後人贗本無疑也。按賈誼《新書》所引鬻子七條……皆正言確論也,今之所傳有是乎?又《文選》注引《鬻子》︰「武王率兵車以伐紂,紂虎旅百萬,陣于商郊,起自黄鳥,至于赤斧,三軍之士,莫不失色。」今本亦無。 [92]

由《文選》註所引《鬻子》佚文證明今本之偽。又《升庵集》卷五十二〈法言論屈原相如〉條︰

《文選》註引《法言》曰︰「或問︰屈原相如之賦孰愈?曰︰原也過以浮,如也過以虛。過浮者蹈雲天,過虛者葉無根。然原上援稽古,下引鳥獸,其著意於虛,長卿亮不可及。」今《法言》無此條。 [93]

其後劉師培《揚子法言校補》即納入了這條佚文。

不過,楊慎於古籍之存亡,考核亦有未詳實處。如《丹鉛餘錄》曰︰

《南史》稱張融〈海賦〉勝玄虚,惜今不傳。《北堂書抄》載其略,如「湍轉則日月似驚,浪動則星河如覆」,信為奇也。 [94]

楊慎謂張融〈海賦〉不傳,實則大量篇幅仍存於《藝文類聚》,幾可輯出全篇。楊慎好用類書而不知,亦一時失察之甚也。

《文選》的廣續方面,楊慎有《選詩外編》、《選詩拾遺》二書。對於時下的《文選》補編,他是有保留的。如其批評劉節《廣文選》道︰

予閱《廣文選.中山王文木賦》,乃以文為中山王名,而題作〈木賦〉。宋王微〈詠賦〉乃誤「王」為「玉」,而題云〈微詠賦〉,下書宋玉之名,不知王微乃南宋人,史具有姓名。〈阮步兵碑〉乃東平太守嵇叔良撰,而妄作叔夜,不知叔夜之死先於阮也。其疎謬如此。 [95]

指出《廣文選》的作者姓名及標題舛誤不少。蓋明中葉後心性之學流行,時人於考據並不在意。楊慎對《廣文選》的批評,亦可反見其於考據之重視。在〈選詩拾遺序〉中,楊慎強調了《文選》學的輯佚意識︰

余觀漢志藝文、隋志經籍,跡班班[斑斑]而目睽睽,徒見其名,未覩其書,每一披臨,輒三太息,此非有秦焚之厄,漢挾之禁也,直由好者亡,幾致流傳靡餘,惜哉!方宋集《文苑英華》日,篇籍自具也。陋儒不足論大雅,乃謹唐人而略先世,遂使古調聲闃,往體景滅,悲夫!……予得而收之,為《選》之外編,又網羅放失,綴合叢殘,積以歲月,復盈卷帙,稍分時代,別定詮次,仍以《選》詩拾遺題其目,嗚呼!昔之遺軼,可重悲惜者,業已莫可追及,幸頗存者,宜無諼矣。 [96]

楊慎自謂翻閱《漢書.藝文志》、《隋書.經籍志》,常常只見書名,卻已不見其文,心裡感到非常感慨。他指出,六朝詩歌並沒有遭遇秦代焚書的災難,也沒有經歷漢代初年的挾書禁令,只因喜愛者越來越少,導致許多作品在後世幾乎已片紙不存。他斥責那些陋儒「謹唐人而略先世,遂使古調聲闃,往體景滅」,自然令人聯想起明代中葉以後的復古文風。可惜的是,兩書至今已在若存若亡之間。

 

 

 

. 結 語

王文才云︰「楊慎的博學,是對理學的守陋和虛浮而發,是對古代文化各個方面進行探討。」 [97] 其博學特出非僅促使明代考據學的興起,也為七子師古說盛行的文壇增添一種不同的風貌。若說《文選》中的作品為楊慎對六朝文學的崇尚提供了文本依據,那麼以李善註為首的六臣註則是其考據徵實工作的資料庫。換言之,正是《文選》一書令楊慎文學與考據學的好尚相契合。如前文所言,楊有有大量有關《文選》的論述,散見於其著作。這些資料大致可分為成書探討、辭章賞析、訓詁聲韻、考據辨偽、校勘輯佚五類,亦大抵以文學與考據學為主。文學方面,如其論二〈招〉之去取,指〈滕王閣序〉「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句型本自《文選》,比較〈雪賦〉、〈月賦〉之優劣,對「黃雲」、「生煙」等字的訓釋,說皆可從。考據方面,如其列舉出「悠」、「攸」二字的韻例、論「扇」字的押韻,認為古詩十九首並非一人一時之作,今本《鬻子》乃偽作,五臣註《文選》誤以曹植〈名都篇〉「寒鱉」為「炰鱉」之失,漢樂府「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之「鯉魚」只是結成魚形的尺素而非真魚,〈吳都賦〉「八蠶之綿」乃「一蠶之收,當八繭耳」等,皆有助於學林。總而觀之,楊慎的《文選》學頗有成績,然亦瑕瑜互見。其於《文選》的論述大率是片段式的,幾乎沒有系統性的探討。儘管從這些片段中,可以看出他能熟練靈活地使用《文選》,對《文選》非常嫻悉,然其論述有時也只是旁涉《文選》而已。此外據本文所論,楊慎在論述時也有誤讀強解、徵引不足、不標出處、乃至偽造資料等問題。茲再就其瑕疵補論兩條。其一,他在引用資料時,未必引用第一手資料,如《升庵集》中的〈哀窈窕思賢才〉︰

《文選》吕向注云,哀葢字之誤也,哀當為衷,謂中心念之也,余舊疑哀字之難解,見吕説,乃豁然矣。 [98]

「哀窈窕思賢才」是〈詩大序〉中的句子。此文最早見於漢代的《毛詩故訓傳》,其後於梁代又被收錄入《文選》。唐太宗時,孔穎達依《毛詩故訓傳》作《毛詩正義》;玄宗時,五臣上《文選注》。「哀當為衷」之說,《毛詩正義》及《文選五臣注》的注疏之文皆有之。楊慎採用此說,竟不選用時代較早而並非罕見的《毛詩正義》,反而選用了時代較晚的《文選五臣注》之說。其二,楊慎亦有錯記出處、甚至杜撰的情況。如《升庵集》卷六十一〈古歌銅雀詞〉云︰

古歌詞︰「長安城西雙員闕,上有一雙銅雀宿。一鳴五穀生,再鳴五穀熟。」今《文選注》所引,遺一宿字,遂不可韻,難讀。 [99]

今考李善及五臣之《文選注》,皆未引用這首古歌詞。倒是《北堂書鈔》收錄此作,如楊慎所說,正無「宿」字。蓋楊氏將《北堂書鈔》誤記為《文選注》。楊慎此說,依據何來?《升庵詩話》云︰「此詩《文選注》所引有缺字,今考《太平御覽》足之。」 [100] 楊慎指出《太平御覽》收錄此作,其本有「宿」字,因據而補之。但遍查《太平御覽》,並無此作。故筆者認為,楊慎稱銅雀後有「宿」字,純粹杜撰。以平水韻觀此歌詞,第二句的「雀」與第四句的「熟」並不叶韻,因此楊慎認為傳抄過程中應奪去一「宿」字,這樣的推測無疑是有道理的。但是,他為了使人相信此說,硬生編造《太平御覽》亦收錄此作的偽說,誠可謂英雄欺人。但與其創獲相比,這些問題仍屬大醇小疵,對於楊慎《文選》學史的整體地位與價值並未造成太大的負面影響。        

 

 

 

 

 

 

 

 

 



+ 本文初稿發表於「中國《文選》學會第十屆年會暨成立二十週年國際學術研討會」,河南大學文學院、河南大學《文選》研究所主辦,2012824日至28日。承蒙匿名評審者匡所不逮,謹此致謝。

*  陳煒舜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助理教授

** 廖蘭欣,台灣國立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生。

[1] .[宋]陸游《老學庵筆記》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卷8,頁283

[2] . 駱鴻凱文選學》北京:中華書局,1989,頁42

[3] .[日]清水凱夫《清水凱夫《文選《詩品》論文集北京:首都師範大學出版社,1995,頁282-289

[4] . 駱鴻凱文選學》,頁80

[5] . 王書才《明清文選學述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頁34-35

[6] . 王書才《明清文選學述評》,頁35

[7] . 趙俊玲〈楊慎《文選》學成就芻議〉,《許昌學院學報》2011年第6期,頁58-61

[8] .[明]楊慎《丹鉛摘錄》臺北: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卷二,頁四上。

[9] .[宋]陳暘《樂書》臺北: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卷一二九,頁七下。

[10]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長沙︰岳麓書社,1997),頁30

[11] .[明]楊慎李前渠詩引〉,升庵集卷三,頁三二下。

[12] .[明]楊慎《升庵集》臺北: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卷二,頁二二下-二三下。

[13] . 林慶彰《明代考據學研究》(臺北:學生書局,1986)。

[14] .[清]永瑢主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北京:中華書局,1965,頁1491

[15] . 張鵬飛〈明代《文選》學述要〉,《長江學術》2009年第1期,頁165-168

[16] . 南京大學文學院、南京大學古典文獻研究所、中國《文選》研究會合編《《文選》與中國文學傳統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11825-27日)。

[17] . 趙俊玲〈楊慎對《文選》評點學的貢獻〉,《名作欣賞》2010年第2期,頁37-39

[18] .[清]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頁354

[19] . 雷磊〈明代六朝派的演進〉,《文學評論》2006年第2期,頁76-84

[20] . 鄧新躍〈楊慎崇尚六朝的詩學取向的批評史意義〉,《唐都學刊》2007年第2期,頁104-106

[21] .[明]楊慎《譚苑醍醐》臺北: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卷七,頁二上。

[22] .[明]楊慎《丹鉛餘錄》臺北: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卷十五,頁十七下。

[23] .章如愚群書考索》臺北: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續集卷十八,頁二下。

[24] .[明]張燧千百年眼揚州:廣陵古籍刻印社,1995

[25] .[明]楊慎《升庵集》卷52,頁23b-24a

[26] . 力之︰〈綜論《文選》的編者問題︰從文獻可信度層面上辨「與劉孝綽等撰」說不能成立〉,http://blog.sina.com.cn/s/blog_524315a001009hta.html。(20141025日瀏覽)

[27] .王象之《輿地紀勝》(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據北京圖書館藏淸影宋抄本影印,1995)卷八二〈京西南路.襄陽府.古跡.文選樓〉。

[28] .[唐]李延壽《南史》北京:中華書局,199750〈庾肩吾〉,頁1244

[29] . 力之︰〈綜論《文選》的編者問題︰從文獻可信度層面上辨「與劉孝綽等撰」說不能成立〉。

[30] .[明]楊慎《升庵集》卷五七,頁五上-五下。

[31] .[明]楊慎《丹鉛餘錄》卷三,頁九下-十上。

[32] .[宋]歐陽修︰〈德州長壽寺舍利碑〉,《文忠集》臺北: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卷一三八,頁九下。

[33] .[明]楊慎《升庵集》卷五三,頁十上-十下

[34] . 同前註,卷五六,頁二下。

[35] .[清]趙翼《陔餘叢考》北京:中華書局,196423,頁452

[36] .[明]楊慎《詩話補遺》臺北: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卷一,頁三上。

[37] .[唐]李善、呂延濟等註《文選六臣註》臺北: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卷三十,頁五八上。

[38] .[明]楊慎《升庵集》卷六十,頁三一下-三二上。

[39] .宋]陳鵠《耆舊續聞》臺北: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卷九,頁九上-九下。

[40] .[明]楊慎《升庵集》卷六三,頁九上-九下。

[41] . 丁福保編《歷代詩話續編》(北京︰中華書局,2006)中冊,頁709

[42] .[明]楊慎《丹鉛餘錄》卷二,頁五上。

[43] .唐]李善《文選註》臺北: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卷二四,頁四上。

[44] . 同前註,卷二五,頁四上。

[45] . 同前註,卷二八,頁三十上。

[46] .明]楊慎《升庵集》卷六三,頁九上-九下。

[47] .[明]楊慎《轉注古音略》臺北: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卷二,頁二上。

[48] .[宋]陳彭年主編《廣韻》臺北:藝文印書館影印宋刊本,1994,頁138

[49] .[明]楊慎《轉注古音略》卷四,頁四上。

[50] .[宋]陳彭年主編《廣韻》,頁59

[51] . 同前註,頁356

[52] .[明]楊慎《升庵集》卷五七,頁32b

[53] .[明]楊慎《丹鉛餘錄》卷三,頁九上-十上。

[54] .[明]楊慎《丹鉛摘錄》卷四,頁七上。

[55] .唐]李善《文選註》卷五,頁十上。

[56] .[明]楊慎《升庵集》卷八一,頁二七上-二七下。

[57] .[宋]姚寬《西溪叢語》臺北: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卷上,頁21b

[58] .[宋]吳正子箋注、劉辰翁評點《箋註評李長吉歌詩》臺北: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卷一,頁三十上。

[59] .[明]楊慎《譚苑醍醐》卷四,頁七下。

[60] .[宋]姚寬《西溪叢語》卷下,頁八下-九上。

[61] .[唐]李善、呂延濟等註《文選六臣註》,卷三,頁二下。

[62] . 同前註,卷二四,頁三二下。

[63] . 同前註,卷二四,頁二六上。

[64] .[明]楊慎《升庵集》卷五二,頁二九下。

[65] .[宋]王應麟《困學紀聞》臺北: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卷十三,頁遊蘇州。

[66] .[明]楊慎《升庵集》卷十,頁五下-六上。

[67] . 同前註,卷五四,頁九上-九下。

[68] .[宋]蘇軾《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頁2092

[69] . 同前註,頁2094。按:劉知幾云:「李陵集有〈與蘇武書〉,詞采壯麗,章句流靡。觀其文體,不類西漢人,殆後來所為,假稱陵作。」見[唐]劉知幾著、[清]浦起龍通釋《史通通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頁525

[70] .[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臺北: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1983前集卷一,頁四上。

[71] . 按︰王大厚指出,此非摯虞語。《太平御覽》卷五八六引顏延之〈庭誥〉︰「逮李陵眾作,總雜不類,元是假託,非盡陵制。至其善寫,有足悲者。[明)楊慎著、王大厚箋證《升庵詩話新箋證(北京︰中華書局,2008),頁49。)顏雖較摯虞為晚,然亦六朝時人。

[72] .[明]楊慎《升庵集》卷四十,頁三上。

[73] .[宋]蘇軾《蘇軾文集》,頁二一二四。

[74] .[明]楊慎《升庵集》卷五三,頁八下。

[75] .唐]李善《文選註》卷十三,頁十上。

[76] .明]楊慎《升庵集》卷四六,頁三下-四上。

[77] . 丁福保編《歷代詩話續編》中冊,頁693

[78] . 陳垣《校勘學釋例》北京:中華書局,1963,頁144

[79] .[明]楊慎《丹鉛餘錄》卷六,頁三上。

[80] . 同前註,卷三,頁三上。

[81] .[明]楊慎《升庵集》卷四七,頁二一上。

[82] .[唐]李善《文選註》卷三十七,頁七上。

[83] .[明]楊慎《丹鉛餘錄》卷三,頁三上。

[84] .[唐]李善《文選註》卷卅四,頁十四下。

[85] .[明]楊慎《丹鉛摘錄》卷六,頁五下。

[86] .[唐]李善《文選註》卷十八,頁十六下。

[87] . 陳垣《校勘學釋例》,頁148

[88] . 葉德輝《書林清話》(長沙:嶽麓書社,1999),頁158

[89] .[清]顧炎武著,周蘇平、陳國慶點注《日知錄》(蘭州:甘肅民族出版社,1997),頁800

[90] .[明]楊慎《詩話補遺》卷一,頁四上-四下。

[91] .[清]汪師韓文選理學權輿北京:中華書局,1985〈自序〉

[92] .[明]楊慎《升庵集》卷四六,頁三-

[93] . 同前註,卷五二,頁六上。

[94] .[明]楊慎《丹鉛餘錄》卷十,頁十上。

[95] .[明]楊慎《升庵集》卷四七,頁十九下-二十上

[96] . 同前註,卷二,頁二三下-二四上。

[97] . 王文才《楊慎學譜》(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頁13

[98] .[明]楊慎《升庵集》卷四二,頁十七下。

[99] . 同前註,卷六一,頁二下-三上。

[100] . 丁福保編《歷代詩話續編》中冊,6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