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效性:近代汉语修辞研究的应有思路

曾毅平

  近代汉语在汉语断代研究中是一个相对薄弱的环节,而近代汉语修辞的研究,更是成果寥寥。许多领域尚无人问津,几乎是一片空白。按照比较通行的分期,近代汉语始自晚唐五代,迄于明末清初,占据了汉语史中很长一个时期。毫无疑问,这一漫长时期的言语实践产生了多姿多采的修辞现象,对这些现象作深入全面研究之前,明确近代汉语修辞研究的应有思路是非常必要的。

  近代汉语修辞研究包含两个基本方面,一是对近代汉语修辞现象作共时的描写分析;二是联系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语言实践作历时的比较。无论是共时还是历时研究,对已成为历史的言语事实作考察分析都应坚持时效性原则。也就是说,近代汉语修辞研究应该侧重于近代汉语修辞手段的特质——语音、语汇、语法等语言体系要素的运用,以及修辞对语言运用特有的外部因素——近代特有的社会文化背景的适应。

  2.1修辞现象是在语言运用中产生的,修辞效果的形成离不开一定的物质手段,而语音、语汇、语法等语言要素则是产生修辞效果最重要的物质材料。作为语言发展史上一个时段的近代汉语,其语音、语汇、语法都有着区别于其他时段的系列特征,这些特征正是形成近代汉语修辞特色最重要的物质手段。分析修辞现象的产生不能脱离这些时段标志,不了解这些时段标志,现代人也很难领悟近代汉语的表达效果。如金易《元明杂剧小说的摹声词》中分析的一例:
   (1)淋的我湿渌,更那堪吉丢古堆波浪渲成渠。你看他吸留忽喇水流乞留曲律路更和这失留疏刺风摆希留吉了树。怎当他乞纽忽浓的泥,更和他匹丢扑嗒的淤。(《智勘魔合罗杂剧》第一折,转引自金易1990)

  此例连用6个四音摹声词集中描摹雨中行路的艰难狼狈。其中“吉丢古堆”摹浪涛冲击声,“吸留忽喇”摹水流湍急声,“失留疏刺”摹风声,“希留吉了”摹树枝摇动声,“ 乞纽忽浓”摹脚踩稀泥声,“ 匹丢扑嗒” 摹脚踏淤泥声。①若按现代汉语普通话读音朗读这些摹声词,恐怕很难与浪涛声、流水声、风声等等联系起来。然而在近代汉语的语音环境中它却能给人如闻其声、如见其景的感受。这些摹声词以近代汉语的读音描摹自然音响,集中表达了大雨泥泞中的行路之苦。再如:
   (2)“往后的日子长着哩。你这不去,惹的大的们恼了,这才‘漫墙撩胳膊——丢开手了。’”(《醒世姻缘传》第三十八回,转引自刘凯鸣1990)
  刘凯鸣《近代汉语修辞隅例》指出,此例“漫墙”的“漫”是“蓦”的音转借字。“蓦”为“超越”意。司空图《次韵和秀上人游南五台》:“危松临砌偃,惊鹿蓦溪来。”(《全唐诗》卷六三三)是其唐证。敦煌变文《燕子赋》:“人急烧香,狗急蓦墙。”蓦墙即跳过墙。此例不直接说“放手不管”,而用歇后语表示退出事态:由扔胳膊——胳膊上连着手,故为“扔手”——再到抽象的“丢手”(将已着手办的事情丢下不管)。②如不了解“漫”与“蓦”的音转借字关系,就很难领会这一歇后语的含义。

  2.2按照王德春先生的观点,修辞学可分为语言修辞学和言语修辞学两大分支。语言修辞学认为,语言体系中的语音、语义、词汇、语法都有自己的表达手段,语言单位都有修辞分化。作为语言修辞学分支的结构修辞学从结构的角度研究语言单位的功能和修辞价值。结构修辞学的代表人物之一雅科布逊认为,一个语言单位的修辞价值依赖于它在结构中的位置,在语言体系的聚合结构中表现出语言单位的功能,在话语的组合结构中表现出语言单位的修辞效果。③对于某一时段的语言结构作修辞分析,因为“身在此山中的缘故”,有时很难体会出它的修辞价值。但是,另一方面,语言结构本身又有其内在的发展规律。语言的发展也要遵循优胜劣汰的原则。近代汉语上承古汉语又是现代汉语的直接源头,它对古汉语有变异,而这种变异的价值评判必然又反映在现代汉语中。也就是说,近代汉语中好的表达法式为现代汉语所继承,而其中表达效果不佳的变异又必然为现代汉语所淘汰。坚持时效性原则,对近代汉语的表达法式作历时的比较研究,可以为修辞效果的评说提供客观的参照,从而克服目前修辞研究中普遍存在的主观臆测的弊端,提高近代汉语修辞研究的科学品位。比如被字句,据沈锡伦先生研究,近代汉语被字句有几种特有的句型,其中之一是“主宾同词结构”(N+被+N1+V+N)。这种结构受事N既出现在主语的位置上,同时又出现在宾语的位置上,被字句中N主=N宾。例:
   (3)无计奈何,郭威做成竹弹弓一张,拾取小石块子做了弹子……弹到处,只见顾驴儿瞥倒在地气绝,被那地分捉将郭威去,解赴黎阳县里打着官司。(《新编五代史平话·周史平话》,转引自沈锡伦1988)
  例中“郭威……被那地分捉将郭威去”,主语、宾语同为“郭威”。言重主宾同词的被字句,其中的宾语N是个羡余成分(redundancy)表达上嫌累赘,因而在语言实践中主宾同词的被字句被淘汰,语义表达趋向精密化。“N+被+N1+Vi”、“N+被+N1+A”、“N+被+[N1]+N2”等句式都是近代汉语中被淘汰的句型。④通过历时比较可以窥测到被字句的演化轨迹,有助于加深对这一句型表达功能的认识。可见,语言结构本身蕴涵的表达功能局限于共时研究有时很难把握,借助历时比较,从优胜劣汰中更能看出语言结构要素的修辞价值。近代汉语承上启下,有古今汉语作参照系,这是科学地把握语言结构的修辞价值得天独厚的条件。

  2.3修辞以适应题旨情境为第一要义,因而近代汉语修辞对近代中国社会文化必然存在认同关系。近代社会的风貌习俗、政治人伦关系、价值评判尺度必然制约着语言运用,并在修辞现象中反映出来。这一方面形成近代汉语特有的表达法式,另一方面赋予并非创新的修辞方式以时代特色。我们借刘凯鸣先生对以下诸例的解析说明问题:
  (4)“山僧不惜眉毛,为诸人下个注脚。”(《五灯会元》卷十九《天宁梵思禅师》。转引自刘凯鸣1990,下同。)
  (5)“闪的我嘴碌都似跌了弹的班鸠。”(关汉卿《绯衣梦》二折“梁州”曲)
  (6)“无语低头,嘴碌都的恰便似跌了弹的班鸠。”(关汉卿《陈母教子》二折“絮虾蟆”曲)
  (7)“一个个嘴卢都似跌了弹的班鸠。”关汉卿《救风尘》二折“集贤宾”曲)

  例(4)“不惜眉毛”出自佛徒之口。人用脑过度造成头发脱落,而僧人光头无发,因此不提头发,而说“不惜眉毛”,曲传“甘愿付出心血之意”。语言符合对方身份,又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当时佛教的兴盛,这是当时特有的一种表达方式。例(5)、(6)、(7)“碌都”、“卢都”都是借字,本字是“偻侸”,“下垂”的意思(见《集韵》侯韵;另,笔者家乡客家话仍有此说)。横向则是凸出、翘起的意思。“嘴碌都”现代汉语说“撅嘴”,是沮丧不悦之态。“弹”明代后用“蛋”。斑鸠下蛋是为了孵雏,跌了蛋等于说流产,所以沮丧撅嘴。元曲用跌了蛋的斑鸠撅嘴,以“似”字作媒介比况人的沮丧不悦的神态。⑤这三例就修辞方式说都是比喻,并无创新,但喻体的选择却富有时代特色,是近代的产物。对以上诸例的修辞分析和修辞效果评说都应该坚持时效性原则。离开近代汉语的语言特质及其语用环境都难以反映历史的真实。

  当然,近代汉语对古汉语具有继承性,与现代汉语的渊源关系尤为密切。就语言体系而言,其中与古今汉语的同质因素应该占有较大比例。所以,近代汉语运用中产生的修辞现象与古、今汉语的修辞现象必然也有明显的承传关系。近代汉语中很大一部分修辞现象是古今汉语共有的,这些修辞现象在对近代汉语修辞作全面的共时描写时不可忽略,但近代汉语修辞研究毕竟是“近代”的断代研究,其修辞物质手段与社会文化背景带有鲜明的时段特色,立足于“近代”,坚持历史观点,这应该成为近代汉语修辞研究的出发点与归宿。


注释:
① 参见金易《元明杂剧小说的摹声词》,《修辞学习》1990、3;
②⑤参见刘鸣凯《近代汉语修辞隅例——兼及特有表达方式》,《修辞学习》1990、2;
③参见王德春、陈晨《现代修辞学》,江西教育出版社,1989、3;
④参见沈锡伦《晚唐宋元被字句考察》,中国人民大学书报资料中心《语言文字学》1988、11。


(原载《广东青年干部学院学报》200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