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學會考中國語文科“教”與“考研討會 後記

 

梁崇榆*

 

 

自從1982年啟動香港回歸祖國議程開始,香港整個社會,都被迫面對回歸母國的重大轉變。教育改革亦早就在這一年默默地開始部署!還記得當年第一個推出的是校本管理,一次在葛量洪師範學院舉辦的政策發佈會上,政府公布打算將學校管理權下放,實行一筆過撥款予學校,由校董會負起管理的責任;而為了維持學校的英語水平,建議每一所學校都必須聘用兩位英國教師。當時我立時的反應,就想到這可能是英國人安排撤退的陰謀回歸以後的教育不再由政府管理,學校各自為政,頓然成為一個一個的小王國,又,每校都要聘用英國人,這不是還在想繼續暗地裡監控香港教育嗎? 這樣做,豈不是會造成很大的混亂嗎?所以,當時我曾公開說,如果在五十年代,港英政府推出這個政策,我就真的相信是善意的辦學自主,但發生在啟動中英回歸談判後,就不得不叫人懷疑是別有用心了!

 

此後,一連串的教育政策報告書一一出爐,天翻地覆的教育改革政策,逐一推出來,改革廣泛地涉及教育的每一個範疇,教師開始面對不斷的變革和非教學的工作不斷的增加,使人人都疲於奔命。

 

  為配合2009年新學制的實施,香港中學會考中國語文科2005年推出新高中課程2007新的評核測試方式。試卷由兩卷改變為五卷,評級方式改變行之有年的“常模參照(“拉曲線”)為“水平參照,會考的範文取消了,而要直接評核學生的語文能力。考試的評級,除公開考試的5個試卷以外,還加入校本評核部分,學生每人都擁有一個學習歷程檔案,以記錄他們平日的學習實況。這個變革,給中老師很大的衝擊,一是教學方面的適應問題,另一是試卷的增多,又加入校內評估,學習歷程檔案,校內的訓練重擔,及文書工作便相應增加,所以任教高中的老師都叫苦連天。當然,當局亦了解這種情況,但由於騎虎勢成,箭已在弦,便只好在不斷的調適中上馬,多方設法,以釋教師同工的疑慮及工作負擔。提供給教師訓練的課程由各大專院校承包了,不過教師在這樣沉重的工作重擔下,要接受訓練,又怎會不是事倍功半呢?

 

  沒有範文的教學,由各校自己剪裁適合自己學生程度的教材,這設想本是無可非議的,但在學校的人力資源並無增加的情況下,根本就沒有可能。我就曾經提出過我的看法,要求當局集中優秀教師,請他們脫產替全港各類學校編寫合適的教材,供學校選用。可惜當局對這建議未加考慮,而將改革教育的重責交給了出版社,使人們覺得這一次的課改,變成由出版社主導,成了他們賺錢的門路!第二便是校內評估及學習歷程檔案的設計,照原先所定,教師的工作量之大,是難以估計的,可幸後來將之簡化,才不致引起教師的燥動和不安。但考卷的增加,對教師所造成的壓力,相信是有目共睹的。校內評核的考卷增加,考試時間的安排,造成學校行政的壓力。設計校內考試卷及評改試卷,量的增加,使教師工作量大增,口試時間,大多被安排在下課後進行,百多位學生,分組討論,朗讀,計算一下老師所要付出的課餘時間,造成額外工作沉重的壓力。但在為了學生利益的大前提下,這便變得理所當然了!但可惜這種由考試主導教學,恐怕對語文的駕馭能力、文化承傳、道德品質的提升,有負面的影響。因此在推出新制之前,我們也曾建議需要作較科學的比較研究,不能貿貿然便付諸實行,因為我們可能是重蹈別人失敗的覆轍!語文學習建基於一定的文化基礎,若將之作為工具性、功利的能力學習,很可能得不償失。

 

  教師面對着這重大的教學範式轉變,課改、考改再加上教改,教師工作不免是百上加斤,去年面對老師自殺事件,有關當局便不得不急謀補救。為了安定人心,減低前線教育工作者的壓力,除了撥款增加人手外,雷厲風行的改革,亦因新局長上任而似暫有偃旗息鼓之勢,在這個新學期,便很可能有個喘息的機會。

 

  2007年的新考試既已過去,我們透過考試及評核局的協助,找來了曾經參與這次考試第一線評卷的工作者,向任教的老師傳授一點經驗心得。我們,香港中國語文學會,就在這關鍵時刻,與香港教師中心合作舉辦了這個“教”與“考”研討會香港教師中心借出場地負責報名等實務工作,考試及評核局則負責替我們邀約講者,使我們這個活動順利進行。

 

  過去早已習慣了訓練學生熟讀二十多篇的課文,學學寫應用文,便足以應付“常模參照”只考兩卷的中學中文科會考,學生等第由“拉曲線”決定;而新的考試已取消了範文,評級又改為“水平參照”,公佈的能力要求,又只是些四字成語式的描述,沒有實質具體的例文。所以,怎樣的水平才達到5星級,就使同工都陷入窘境。因為萬一自己的學生都不能達到這個水平,全部學生便沉淪在23級或以下,那怎樣向家長交代呢!所以,一年下來,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終於第一屆的“水平”公開了。當然成績是一切如常,無甚驚喜,順利過渡!

 

  我們對語文學習有我們的看法,我們對功利取向的語文能力訓練並無好感。因為語文學習是一個完整的歷程,不能將之割裂得支離破碎,然後才將之一一再連結起來成一個整體。循序漸進,亦應是循着一個完整的體系,向上推進,在殺校的壓力下,為了保住學校,教學被迫為考試成績服務,上課若不以訓練學生應付考試,爭取“正增值”為最高目標,後果會不堪設想的。

 

  在研討會上,聽到對今年試卷的分析,我們姚主席便覺得這種四式推理題,較數學推理更加艱難!他原本任教香港大學數學系,又是個熱愛中國語文的發燒友,一個對中學語文教學局外人,有這樣的看法,我們能不徹底檢討嗎?黎國偉先生代表香港考試及評核局,說這個考試屬於本科老師所共同擁有的,如果這是由衷之言,相信每一位教師都樂於貢獻己見,盼望不斷改良考試,使之能更切合學生的語文訓練。屬於我們這一輩的人,相信對“朗讀”一定不會陌生,因為我們都接受過“讀書百遍,其義自見”的讀書訓練。當年的學校,每天都會聽到朗朗讀書聲,不像現在進入學校,寧靜得像個監獄,學生讀書的時間都被分配給不斷增加的學習任務了。老師若未受過朗讀訓練,他的範讀,又怎可以吸引學生熱愛讀書呢?朗讀,所需注意的,是正音和範文的抑揚頓錯和感情起伏的處理。關於字音問題,單周堯教授提出了他的看法,擔任教學前線教師的不少是他的學生,所以應該沒有異議。教授認為讀音問題並不複雜,正音所涉及的是發音器官和發音方法是否正確,例如由於現代人圓唇音弱化引致了一些爭議。時代的轉變,積非成是、方音的入侵等,在在都影響了讀音的變遷,所以宜比較地看。若我們能尊重反切、尊重約定俗成的原則,較寬鬆地處理考試時所出現的問題,老師教學的範讀和播音員讀廣播稿,能多查字典,在審音方面做多些工作,問題便不難解決。原本邀請的講者是詹伯慧教授,但他因跌傷而不能來港,關於他的看法,我們亦把文章印了出來,讓老師參考。總之,他們兩位教授的看法頗為一致,香港考試及評核局評分亦有“從寬”的原則,總可以讓老師們釋然吧。

 

  首先講試卷一“閱讀能力”的考核,主講的是助理試卷主席丘建峰先生,講的範疇是設題。他講及教與考的關係,明確地老師保證他們的教必然不會白教,縱然現在已取消了範文教學,教學範式的改變亦不至於對學生的學習造成影響。因為考試設題的多樣化,對學生的學習有正面性的影響。以今年試題為例,完全符合廣讀、多樣的要求,考核包含了文學抒情、科普、推論、思辯能力、寫作手法、結構特點、對古文的理解和字辭基本認識等等。題型包括了四式推論、事件性、評鑒、比較等,一般學生的表現不差,但由於對古文的訓練略有不足,所以表現不甚理想。接下來是試卷三“四式判斷”“聆聽能力”考核,負責的講者葉子彬先生,他是負責試卷的香港考試及評核局評核發展經理(中文先生掌握了整個試卷的理論及實踐的經歷。四式題型的複雜性,我們的姚主席認為較數學推理更加難,因為字的歧義所引生的難度,考生實難在聆聽的短時間內可正確判斷!而且考得太微細,其中又有故意加入的錯誤引導,文詞語氣的差異,是很不容易應付的。因此老師須在這方面對學生加強訓練。

 

  第一部分的講演結束後,由本會林國光先生、詹益光先生主持答問,在座老師關心的問題是評分,如答案部分正確是否可以獲分?問答題、填充題的“蛇足”是否會扣分?五級評等在選擇題能判斷考生的吸收和創建能力嗎?因何不於判斷後,要求考生加入文字說明,以判別考生的見解是否出色?講者都就評分的實況作出了解答,但相信老師仍帶着很大的疑團。

  第二部分由試卷主席助理盧萬方先生主講“說話能力考核與考生的表現”先生講話之前,我們請了教育學院郭思豪博士講“朗讀的重要性”,他慨嘆現今新一代教師在成長的過程中,有兩大“窟窿” 寫字教學和朗讀教學。這就使現今的這一代教師,對板書和朗讀失去了對學生的典範作用。他認為寫字是手感、朗讀是口感,而現在教學就只着重思感!朗讀在現在的課堂處理,只是導入教學的一種工具。學生也就不能享受朗讀過程中的吟咏性情的樂趣,失去了語文學習追求真善美的境界!聽了博士的講演,新一代的老師可能有點汗顏。相對地說,盧萬方先生的講話就使我們領略到現代教學功利取向的趨勢,學習說話溝通,要求準確流暢,考生就閱讀有關的資料後進行討論,評分方式先求入品,然後才就其闡述,評核其切題、觀點、申述;語言技巧,視其用語、語調、條理;應對則觀其回應、銜接、引導;說話態度,視其參與、禮貌、儀態等項目而逐一給分。就考生之整體表現,先入品,然後上推下移,就此評出等第。命題就類分為爭議性、商議性。給分重過程和表達,而不重其能否達至結論。

 

  試卷五“綜合能力”的考核,講者為卷五試卷主康寶文博士。綜合能力卷考生需聆聽、閱讀一些資料,然後利用有關資料,依試題要求,撰寫文章,以此考核學生之語文綜合能力。寫作時重視語境意識,考生要有變通能力,要判斷適切身分,行文用字得使用合適的文辭和語氣。聆聽、閱讀時要掌握有用的資料,寫作時要整合拓展,再須加入見解、論證,這是一個能全面評鑑學生語文能力的試卷。由於時間關係,答問時間並不充裕,相信老師們的問題還是不少的。

 

  兩部分講演結束後,進入最後的環節,香港考試及評核局與試卷有關人員都出來接受老師的提問。老師對於五級水平仍感陌生,對於整合拓展,見解論證的要求都帶着頗多的疑問:亦有同工提出說話卷對內地新移民考生,口音有方言成分,是否對其評級有影響?使用普通話的應試考生,是否又要求使用標準普通話?亦有提出現行制度,可能對社會經濟背景稍差考生不公平。總之,有關的問題,座上各位都一一為老師解答。

 

  今年第一年改變評級模式,評定考卷等級,所倚賴的是香港考試及評核局頒給全港老師一套評卷參考,羅列了一些頗為抽象的要求,如:綜合能力的四個範疇:見解論證;整合拓展;語境意識;表達組織。五品也各自列出了類似見解論證—上品—分析完整精確;解決方法充實周全……等等。中品—分析大致周全;解決方法平實……等。下品—分析錯誤或全無分析;全無解決方法……。五等水平參照模式,所列評分要求,大多為四字成語式的描述。相信語老師所面對的挑戰,必然十分嚴峻,對香港考試及評核局亦是一大考驗!因為必須要使用一個具體的分數去評級,否則便不是水平!不過到目前並未有公開這個分數,若某一年,考生一個也達不到這個分數,災難性後果會是怎樣的?而各等級人數,也不應是個常模分配,處理這樣的一個公開考試,確實是一個難題。究竟今年的成績所顯示考生的語文水平實況是怎樣,香港考試及評核局應將一些具體的東西給社會一個交代。除非他們將5星級及其他各等級考生的答卷公開,讓社會認識和認同(判斷)這個水平。                         



* 梁崇榆先生, 香港中國語文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