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语言学早期的联绵字观念

 

沈怀兴*

 

 

按照一般的说法,《马氏文通》(1898)问世标志着中国语言学进入现代语言学时期。本文所谓“中国现代语言学早期”,特指《马氏文通》问世至20世纪30年代的30多年间。现在考察这个历史时期人们是怎么认识联绵字的。

 

1. 马建忠《马氏文通》里的联绵字观念

《马氏文通》中没有联绵字、联绵词、连绵字、绵连字、连语、謰语、骈字、骈语之类的术语,而直称双声、叠韵,给人的印象是它的着眼点主要在联绵字上下字之间的语音联系。如第五章讲“动字骈列”曰:“经史中动字,往往取对待两字连用者,又取双字义同且为双声叠韵者,学者阅书,当自得之。”其“双字义同且为双声叠韵者”列举了以下61例:

流离、炰烋、踌躇、徜徉、逍遥、猖狂、蹉跎、缠绵、趑趄、绸缪、荒亡、经营、甄陶、周旋、逡巡、相羊、仓忙、迟疑、迍邅、雍容、支离、盘桓、迁延、留连、优游、唏嘘、恢谐、劻勷、因循、抢禳、陆梁、逗遛、觊觎、滑稽、卓荦、黾勉、缱绻、啸傲、怫郁、恐惧、感慨、酷毒、蔑裂、踧踖、邂逅、偃蹇、辟易、抑郁、土苴、耿介、勉励、矫揉、杂遝、慷慨、犹豫、诚悃、颠倒、盘薄、狼戾、钩距、萧散

然双声叠韵诸字,所以状容者居多,故概通状字。

按:吕叔湘等(1986)已经指出,上引甄陶、周旋、勉励、矫揉、诚悃等五个词既非双声,也非叠韵。

《马氏文通》第六章讲“状字诸式”曰:“状字用以象形肖声者,其式不一。有用双声者,有用叠韵者,而双声叠韵诸字概同一偏旁者。”总共列举了49例:

双声状字如流离含糊留连陆梁展转土苴闛鞈犹豫盘薄颠倒萧散率真等字。至踌躇踟蹰、嗫嚅、仿佛、砰磅、躑躅、逼迫、悽怆等字,则双声而同偏旁也。

叠韵状字如胡卢相羊仓忙支离灭裂章黄郁律轧易等字。至炰烋仿佯猖狂蹉跎缠绵绸缪逡巡、彷徨、迁延劻勷、淹滞、£嶫、[1] 鸿濛、沆茫、驞駍、峥巆、觩£££、埢垣、岭巆、嶙峋诸字,则叠韵而同偏旁也。

章锡琛1954)云:“率真”非双声字,“淹滞”非叠韵字,“轧易”非联绵字。《文通》举“轧易”为叠韵,章锡琛说“轧易”不是联绵字,至少在章氏看来《文通》的“叠韵”就是叠韵联绵字,“双声”就是双声联绵字。而《文通》把双声、叠韵与重言归为一类,可知章氏的理解是对的。这便很容易弄清马建忠的联绵字观念了:第一,上引例词中20个加了着重号的双声状字或叠韵状字也见于前面所引双声动字或叠韵动字中;第二,《文通》前面论双声动字、叠韵动字时说:“双声叠韵诸字,所以状容者居多,故概通状字”;第三,前面所举61个例词都是“双字义同且为双声叠韵者”;综合这样三个方面,可知马建忠脑海里的“联绵字”是具有双声或叠韵关系并且含义相同或相近的两个字构成的起“状容”作用的双音节词。我们说,马建忠的认识是有道理的。首先,联绵字上下字之间存在双声或叠韵关系,前人认为那是双声转注而成或叠韵转注而成的,今人则认为那是同源语素联合而成词的,(参严学宭1979)它们本来是同源语素,当然含义相同或相近并且双声或叠韵喽。有的教材讲上古汉语有一种专门用来创造双音节单纯词的“特殊的构词法”,实为臆说,故不足为训。[2] 其次,《文通》认为双声、叠韵和重言均有“状容”作用也是对的,尽管不甚全面。综合这样两点,可以清楚地看到《文通》讲语法而立足语义,兼顾修辞,确有超拔之处。

薛祥绥1919)对联绵字的表述与《文通》基本相同,也是只称双声、叠韵。并且,薛氏第一次简单地勾勒出汉语构词法体系,各类复合法、派生法、重叠法和拟声法、音译法以及缩略法、析字法、隐语法、歇后法等,全部列出,就是未见现代学者用来支持“联绵字—双音单纯词”说的那种“特殊的构词法。

 

2. 王国维的联绵字观念

王国维不是现代语言学家,但他的合二字而成一语,其实犹一字也”之说从20世纪40年代初以来常被人辗转抄来支持“联绵字—双音单纯词”说,连一部《语言学百科词典》(1993)持现代联绵字观念释“联绵字”也引了这句话,好像王国维就是现代联绵字观念的创始人了。这便需要考察王氏的联绵字观念。王氏合二字而成一语,其实犹一字也”之说出自他的《研究发题》的第三部分“古文学中联绵字之研究”;《研究发题》本是致沈兼士的一封信,被发表在1923年《国学季刊》一卷三号,其思想早在王氏1921年撰《联绵字谱》时就形成了。因此,为了避免无谓的争论,现在有必要简单考察一下王国维的《联绵字谱》。其所收联绵字中不计重复出现者,包括异体词共2718个。扣除重言841个,再扣除或体和四字成分(如猖狂妄行、腥臊洒酸、振振殷殷、浑浑沌沌等)共574个,实际上只有1303个联绵字。其中如改更、困苦、反复、长久等,至少有976个是合成词,约占3/4[3] 笔者(2007)曾引了其中离别、流亡、先后、美好等300个显为合成词的联绵字,现在为了说明问题,再引它另外300个联绵字,剩余的376个联绵字另文引录。

壅闭、荒怠、闲安、褊小、消息、洒扫、伉俪、屈造、该备、历录、谁何、逋逃、杂糅、谗谄、恻怛、汁滓、欢哗、危独、淫放、婚媾、琼玖、沉浊、耽乐、湛乐、登遐、粗厉、完久、诅祝、辅相、作祝、浩荡、强阳、丰备、淫昏、烦辱、浸淫、渐深、沧浪、强梁、戏谑、条直、条达、吞叹、踊跃、燕婉、郁悠、夭隐、泆阳、揄扬、倏忽、险巇、玄黄、潢洋、吉蠲、击谷、闋广、戒洁、憰怪、乔诘、鞿羁、担挢、胶加、磬控、隙曲、雕琢、昭晰、卓鸷、倒顿、颠顿、怊怅、突梯、蹈厉、沉滞、沉浊、洮汰、零落、柔需、荏染、质剂、周浃、阊阖、肃疏、销铄、增淫、幽闲、悠远、晏安、悠暗、隐约、偃佒、郁殪、幽隐、渥洽、淫泆、说怿、熠耀、游衍、淫液、姚远、姚冶、愉佚、荣怀、淫游、淫溢、孝享、昏忽、吸呷、嘘吸、陨获、浩洋、沆瀣、奸宄、敬寡、诰教、疆畎、扞格、纠禁、简稽、骄蹇、诘诎、狡狯、鲠固、耿介、絓结、耿著、顷筐、卷曲、肯綮、吃诟、劓刖、垠鹗、颠倒、贪饕、涤濯、涤荡、秩叙、蹈腾、洮汰、递代、荏弱、斟酌、悽怆、青葱、愁瘁、反覆、微眇、迷茫、灭没、纵送、讽诵、穹隆、丰隆、坎陷、沉潜、章明、零星、瞑眩、震眩、殷勤、缘循、隐闵、判涣、曼延、诞谩、褊浅、支离、活脱、协洽、攫搏、作噩、绪馀、陬隅、趋数、偷懦、曲偻、句注、保抱、仇雠、优柔、漂摇、招摇、忧虞、蕴结、洿泽、冤曲、悁忿、窈冥、幽昧、萎绝、淹留、幽晦、幽蔽、壅绝、游遨、淫怠、谣诼、贤姱、歇骄、瑕殄、遐逖、嫌疑、玄冥、婞直、迴翔、刚卤、诰毖、嘉靖、广贲、揭橥、觊觎、骄佚、焜耀、广肆、倨侮、卷舒、寇攘、谴怒、颀典、轻佻、闿明、倾寤、充倔、姱修、茕独、劬劳、灌渝、遨游、颠越、惇大、抵谰、怛伤、荡析、殄戮、垫隘、荡佚、町畦、惮赫、灵修、缭转、离披、俪偕、佞兑、嗟叹、砥砺、锱铢、震发、惴慄、菹醢、祗敬、震愆、震悼、鄣壅、清越、清扬、恻隐、切激、窜藏、阊阖、殂落、罪罟、谯诟、嫉妒、谗谀、寂寞、息偃、芟夷、濡滞、散越、纤微、修姱、纯粹、邪辟、纯固、播敷、奔奏、播硕、瘢胝、蔽壅、迫阨、菲薄、纷糅、飘翔、蕃庶、平章、平秩、爆烁、蕃衍、蕃昌、愤盈、勃乱、平乐、氛埃、烦憺、昧爽、弥留、猛起、芜秽、冥昭、瞀乱、靡散

既然王国维《联绵字谱》中所收录的联绵字绝大多数都是合成词,那么怎样理解他的合二字而成一语,其实犹一字也”之说呢?其实,这话是说:合两个字构成的一个语词,就像一个字那样表达特定概念。很明显,那合成的“一语”并不是一个语素,“犹一字”亦非“是一字”。事实上,王国维这话只是强调语词意义的整体性,与传统语文学家反对拆骈为单并无二致,只是说活的角度不同。不过,这还不是王国维联绵字观念的全部。王国维原话是:“联绵字,合二字而成一语,其实犹一字也。前人《骈雅》《别雅》诸书,颇以义类部居联绵字,然不以声为之纲领,其书盖去类书无几耳。”从这段话里,强调联绵字的语音联系是王国维联绵字观念的又一内容。他的《联绵字谱》第一次将联绵字分双声之部、叠韵之部、非双声叠韵之字三类,正是体现了这一思想。因此,王国维的联绵字观念包含两项主要内容:1)以声为纲领;2)强调词义的整体性。然则后世持现代联绵字观念者常引王氏合二字而成一语,其实犹一字也”之言证明其所信守的“联绵字—双音单纯词”说,不能不说是一种误会。

 

3. 朱起凤《辞通》诸序中的联绵字观念

朱起凤《辞通》本名《新读书通》,后被开明书店改为现名于1934年出版。对于这部书,不同时代、不同地区(指港、台与内地)的学者有不同的认识,并且主要体现在联绵字观念上的差异。因此,为了避免文章发表后引起不必要的争论,这里不妨多费些笔墨,先介绍代表性学者的有关评价。如张永言先生(1985)的书里有一节评论《辞通》和《联绵字典》,说《辞通》“所收双音词有各种类型,而以联绵词为主”,《联绵字典》“所收条目除联绵词外,还包括其他双音复合词和词组。……本书明标为《联绵字典》,就未免名实不符了”。并作注说:“周法高《二十世纪的中国语言学》:‘专收联绵字的朱起凤的《辞通》和符定一《联绵字典》。’见《论中国语言学》,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80年版,第38页。其说不确。先生是当代最有影响的词汇学家之一,著文向守“联绵字—双音单纯词”说,他上面的话很能代表内地主流派学者的观点。几年前,上海辞书出版社接受上海某学者建议,计划以《辞通》为蓝本、以现代联绵字理论为指导编一部联绵字词典,也反映了这一主流思想的影响。然则这便需要先考察《辞通》的收词。请看其卷一“东韵”下收释的词:

丁东、河东、和同、冯同、同、雷同、混同、会同、协同、一同、六同、雷铜、梧桐、樊桐、邻童、老童、狡童、学童、銗筩、漆筩、治中、空中、房中、殷中、塘中、筩巾、梦中、损中、禁中、阆中、圹中、室中、椟中、由中、粗中、折中、不衷、殷忠、马忠、汉忠、贞虫、臝虫、夷终、韩终、令终、永终、三终、安戎、封戎茅戎、犬戎、薀崇、敦崇、严崇、雕弓、卢弓、子弓、扜弓、持弓、弯弓、挟弓、子躬、饬躬、祇宫、王宫、中宫、秦宫、新宫、倾宫、丰宫、蚕宫、保宫、葆宫、寝宫、泮宫、閟宫、射宫、寿宫、牧宫、贰宫、冲融、丰融、祝融、融融、华雄、英雄、杨雄、雌雄、骁雄、长雄、俊雄、成熊、黄熊、杨熊、仲熊、鬻熊、昊穹、徐冯、贫穷、困穷、厄穷、趜穷、諊穷、振穷、齿穷、仁风、光风、凉风、条风、东风、苑风、雷风、融风、韩风、飘风、薰风、景风、凯风、俊风、泰风、乱风、厉风、风、飓风、风、谷风、疾风、烈风、遗风、反风、系风、向风、华枫、安丰、泠丰、陈丰、曹充、污隆、穹隆、冲隆、郁隆、蕴隆、司空、姑公、申公、圈公、王公、宁公、闵公、召公、祭公、厉公、寓公、叶公、德公、穆公、虢公、三公、自公、乃公、天公、天功、王功、小公、小功、大功、要功、试功、奏功、无功、篙工、女工、共工、罔工、射工、逢蒙、旃蒙、愚蒙、童蒙、笼蒙、昏蒙、大蒙、骏蒙、涳濛、鸿、冬珑、庞鸿、帝鸿、虾虹、落丛、王翁、江翁、凫翁、老翁、青葱、朱通、交通、傅通、明通、玄通、徇通、疏通、旁通、津通、奸通、纪通、马通、感通、大通、治通、贯通、棣通、四通、阏蓬、飞蓬、梓潼、发蒙、朎胧芎穷、悤悤、崆峒蜤螽、草虫、□螽疲癃、、儚儚、鸡堫、九堫、三艐、泷涷、忡忡、谬彤、芃芃、申恫、怨恫、隆崇、逢逢、螮蝀活东、艨艟、爞爞、浺瀜、空空、李种、房栊、鞠躬、恭恭、蠮螉、忪懞、□□、童童、蒙茏、游茏、荭茏

上引《辞通》卷一“东韵”不包括各组首条相同的共256个双音词,其中能拿得准的单纯词只有丁冬、冬珑、逢逢三个,它们都是象声词。20个加了着重号的词是待考者,大多是草木名、虫名、地名等。扣除这两类,其余233个双音词可以肯定是合成词,占全部双音词的91.0%以上,占可以肯定是单纯词和合成词两类总和的98.7%以上。其他各卷情况大致同此。很遗憾,这项考察不支持当今持“联绵字—双音单纯词”说的主流派学者的观点。再看《辞通》诸序中的联绵字观念。

上个世纪30年代初,章太炎胡适钱玄同刘大白林语堂程宗伊夏丏尊等七人为《辞通》作序,诸序中多有联绵字观念的自然流露,但无一支持现代联绵字观念,无一支持今天在中国内地广泛流行的“联绵字—双音单纯词”说。如《胡序》说:“朱丹九先生的这部书,罗列一切连语(联绵字),遍举异形的假借字,使读者因此可以得着古字同声相假借的原则,使他们因此可以养成‘以声求义’的习惯”,“叠韵、双声、合音,都自然倾向于造成‘连语’”。胡适这话说明了两点:第一,认为《辞通》所收的词都是连语(联绵字),表明他的“连语(联绵字)”与现代词汇学里的“双音词”大致相当。否则,上引《辞通·卷一〈东韵〉》双音词中91.0%以上的合成词也被称为“连语”的事实不好解释。第二,部分连语(联绵字)由双声转注或叠韵转注而成,它们都是合成词。至于“合音”,也可能是合成词(如:不用g甭),也可能是单纯词(如部分切脚语),也可能是一个词组的截割(如之乎g诸)。由此可知,胡适的联绵字观念与当前内地广泛流行的现代联绵字观念所表现出来的“联绵字—双音单纯词”说很不相同。

又如《刘序》说此书所搜集的全部是謰语、重言等词类。……所谓謰语、重言,往往从双声叠韵上转变,意义相同的或相类的,或相对的或相反的,都有以双声叠韵转变的现象。”这里,刘氏肯定《辞通》所收全部是謰语(联绵字)、重言,又说謰语、重言的变化规律,所体现的联绵字观念与上引胡适的认识基本相同,而与当前中国内地广泛流行的“联绵字—双音单纯词”说截然不同。

再如《夏序》说其为书也,类聚联绵之辞,博究衍变之赜,凡载籍所传,音声之递嬗,摩写之沿讹,与夫通假引申之为用,靡不广搜毕罗而条贯之。夏氏这话是从《辞通》取材角度说的,说《辞通》“类聚联绵之辞”,而这“联绵之辞”里包括91.0%以上的合成词,这表明夏氏的联绵字观念与上引胡适刘大白的联绵字观念是一致的。

林语堂等其他学者序文中也反映了与上引各家相同的联绵字观念,恕不一一。那么多顶级学者在对联绵字认识上观点惊人地一致,而《现代汉语词典》释“联绵字”却说“旧称双音的单纯词”(现又改为“旧时指双音节的单纯词”),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4. 郭绍虞的联绵字观念

郭绍虞先生不是一位传统派学者,但他的联绵字观念里还保留了一些传统的认识,当然也有不少非传统的东西。他(1934)说:

连语之大别有三,(一)合体的,(二)并行的,(三)相属的。合体连语,本多双声叠韵的关系。名词中如“唐棣“蟋蟀“鸳鸯“蠛蠓”皆双声,“螳螂“蜉蝣“空桐“玫瑰”皆叠韵。他如形容词、动词、副词中其例更多,如“参差“屹£“罄控“佻达“留连“黾勉“盘薄“仿佛”之属,皆双声字,“莽££“逍遥“绸谬“优游“猖狂“嶙峋“鸿濛”之属皆叠韵字。此类连语,是连语的主要部分,二字一义不能分析,故以双声叠韵者为特多。即就并行连语而言,虽是二字义别,但也有合于双声叠韵者,盖此类连语的单字本多从双声叠韵孳生得来,如对于古而言今,对于阳而言阴,他如对疾言徐,对精言粗,对山言水,对公言姑之类,则联缀以成连语“古今“阴阳“疾徐“精粗“山水“公姑,又成为双声而相对的并行连语了。对于新而言陈,对于晨而言昏,对于起而言止,对于穷而言通,则“新陈“晨昏“起止“穷通”诸语又皆成叠韵而相对的并行连语了。又或由形而言容,由纪而言纲,由切而言磋,由搜而言寻,则“形容”“纪纲“切磋“搜寻”诸语,成为双声而相同的并行连语;由公而言众,由辛而言勤,由驱而言除,由区而言处,则“公忠“辛勤“驱除“区处”诸语,又成叠韵而相同的并行连语了。不仅如此,即相属的连语中也有成为双声叠韵者。如“大道“故国“樽酒“高冈”之类,不也是双声连语吗?

郭氏1938)再次论连语时,又将连语分为“音缀”“义缀”两类。“音缀”类就是他上引文中说的“合体连语”,除了用上引文中的例证以外,又加进了“丁宁”“蒺藜”;“义缀”类包括上引文中的“并行连语”和“相属连语”,并加进了“桌子”“年头”类派生词。总的看,郭氏的“连语(联绵字)”除了双音节单纯词之外,还包括所有双音节的联合型合成词、偏正型合成词和带后缀的派生词,保留了一些传统联绵字观念的成分。但是,并未回到传统的认识上去。第一,不像传统的联绵字观念那样包括了所有的双音词。第二,“二字一义不能分析”不同于传统语文学里的“不可分训”。前者意为不能将二字词分而析之为两个语素,后者意为二字同义,不能做出不同的解释。第三,他更强调双声叠韵,特别后来把“合体”说改为“音缀”说,又加上“二字一义不能分析”之说,就更像今天的现代联绵字观念了。第四,说“合体连语”是连语的主要部分,这个命题在传统联绵字观念里是找不到的。第五,“二字一义不能分析,故以双声叠韵者为特多”这一论断,在传统联绵字观念里也找不到。综合以上五点中的后四点,新版《辞海》释“联绵字”为“指由两个音节联缀成义而不能分割的词”,不为无据。

然而,郭氏上述见解未为确论。第一,汉诗文中较重双声叠韵,以收到贯珠扣玉的韵律美,[4] 也只是众多艺术手法中的一种,并且这一手法在口语中是不常用的,故郭氏之说有以偏概全之嫌。特别后人又加发挥,而认定上古汉语有“一种特殊的构词法”,或径称“双声叠韵构词法”,便更是想当然了。(参脚注2)第二,就郭氏自己的理论而言,说“合体连语是连语的主要部分”也不好理解。既然他的“连语”包括双音节单纯词和双音节联合型合成词、双音节偏正型合成词、带后缀的双音节派生词四类,只要肯做些调查,一定会发现那“合体连语”不管怎样多,也同占复合词总量70%以上的联合型合成词与偏正型合成词不成比例,(参沈怀兴1998)就更不用说派生词了,它怎么就成了“主要部分”?第三,“二字一义不能分析”和“以双声叠韵者为特多”之间有因果联系吗?有谁证明过呢?第四,“二字一义不能分析”是站在什么角度说的?又是根据谁的分析能力而言的?[5]

不过,郭氏有上述见解是有其历史背景的,或者换一句话说,是历史使之然。鸦片战争以后,外侮日甚,汉语随之遭受鄙视。正如杨树达《高等国文法·言语之类别及国语》中所言:立说基于偏见的形态分类法在19世纪中叶十分盛行,汉语因无形态变化而被视为最幼稚。到19世纪80年代之后,欧洲学者中虽渐有不同意见者,特别后来叶斯柏森以效率原则和经济原则为标准,根据英语发展情形提出“后期进化论”,认为将来最进步的语言当与汉语相似,但更多的说家认为英语之发展无从预料,而汉语尚未进入变化期,并认为极其幼稚的汉语必先经过变化繁复之期,然后渐入英语所经进化之境。然则“汉语幼稚落后”论更是甚嚣尘上了!中国学者面对这种“理论”侮辱,就当时的民族心理及认识能力讲,只有奋起驳斥谬说,证明汉语不是单音节语,别无选择。1919年,中国学者发表了第一篇抗争性文章《中国语言文字说略》,作者薛祥绥指出:

远西之士,欲矜博学,强目中土文字,誉之者心有所慑也,毁之者心有所鄙也(当中国盛时,西人谓中国为文明民族,因亦称许言语为完备;中国兵败骎衰后贱视之,因谓语言为简陋)。中土言语本非西人所知,毁誉不为荣辱,而类别世界言语者,亦因之无定论焉。德人奚讷海(Schlercher)……谓孤立语者,字唯一音,一字一义,无语根语系之别,藉所安而别其职,如中国语是也。……第奚氏如此区分,谓为言语运用之法则可,谓为言语之类则不可也。盖以三者亦可互通,非必判然不合也。……中国文字亦有合二字始足一义者,如止戈为武,人言为信,此合二字而单音者也。如夫渠、巴且、覼缕、赑屃,此合二字而双音者也,然中国语又为诎诘语矣。……观此,则目中国语为孤立语者,其陋可知也。

此后,学者们在现代语言学思想方法指导下写成的著作里多是不厌其烦地强调汉语不是单音节语,从不同角度举例阐发汉语为什么不是单音节语。[6] 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郭绍虞1938)的文章一开头便说:“中国的语言文字,究属于单音呢,还是属于复音呢?这是一个长期争论着的问题。所以他的联绵字观念里有一些不同于传统认识而靠不住的观点是不奇怪的。

 

5. 魏建功《古音系研究》中的联绵字观念

魏建功先生的联绵字观念主要表现在他的《古音系研究》(1935)一书中。与郭绍虞相比,魏氏的联绵字观念里想象的成分更明显一些。《古音韵研究》第三章第八节说:

世人都说中国语是单音的,其实现在的活语言以及古书记载的文字中间存留不少复合的词。这些复合的词的音的组织还没有系统的整理,1(按:序号是引者加的。下同)也许最初是“字单而音复”,孳乳变化形成“字多而音单”。……2我们无从肯定却也无从否定许多单字的词不是复音或是复音,不过在文字(即语言)的义训方面往往又暗示给我们,凡是意义相关、相对、相成、相反的单词的声音有着一定的对列或转变的规范,并且从这些规范组织成复合的词的声音系统。……3我总以为中国语言,除去“重言”、“双声”、“叠韵”的原则而外,连绵字的构成还有几条方法,其中的一个便是发音相近的声或韵的连缀。

第四章第二节又说:

4舌尖边音,(即来纽)从连绵词中看来,中国语的初型里不是一个独立的声母,即可谓之今日试探古复声的痕迹之一。……5复声未分离前,连绵词少。连绵词发达是复声以及多音缀的词的消失变化,文字成为一音一字的现象。

“世人都说中国语是单音的”,而单音节语又是“最幼稚最落后”的,使用这“幼稚落后的单音节语”的民族当然不会是文明的,这就需要“开化开化”,于是列强入侵,瓜分中国。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作为书生能做的,只能是证明汉语不是单音节语,[7] 并且随着民族危机的日益加重,这种证明也日益用力。这不仅是可以理解的,而且是可敬的。但今天回到汉语科学上来,就不能不求真了。具体到上引文字:第一,想象之辞溢于言表,“也许最初是……”、“暗示给我们”、“我总以为……”之类缺乏必要的论证,“也许”“暗示”“总以为”云云是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的。第二,1245)后面的内容都是在猜想上古汉语里有复辅音声母,果真如此,后世复辅音声母分立,则可能产生一些双音节单纯词。不过,后人竭力证明这一猜测,至今没有找到服人的证据。20058月,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了庞光华五六十万字的巨著《论汉语上古音无复辅音声母》,书中资料翔实可靠,论证严密,对上古汉语有复辅音声母的说法做了彻底的否定,这样以来,上引文中1245)的想象就永远只能臆测了,特别5)后面的话,亦即后世持“联绵字—双音单纯词”说者竭力证明的“复辅音声母分立产生双音节单纯词”的想象再也没有受证明的价值了。第三,3)后面的内容是猜想汉语里曾有发音相近的声或韵连缀成双音节单纯词的方法,寻着这个思路,后来学者大加发挥,且初谓“一种特殊的构词法”,随后又有人谓之双声叠韵构词法,或谓之语音关联造词法、异音联绵构词法、衍声联绵法、联绵法等等,名称虽异,穿凿附会的实质是一样的,故不足为训。这个问题,我们(2004)已有讨论,上文脚注2又有概括介绍,恕不赘言。

撰后语  现代联绵字观念作为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不期然而然成了“定论”,如今已经影响着汉语研究的方方面面,成为汉语语言学发展的瓶颈。欲澄清其是非,则不得不探讨其由来,然而这又无法绕开前辈学者的研究。笔者写了许多这方面的探讨性文字,探讨了19世纪中期至20世纪中期一些主要的联绵字观念,至此告一段落,大约此后两年内会在北京、上海、杭州和东京的一些汉语学期刊上陆续发表出来,不管哪一篇,如果所论有误,特别论及前辈学者之观点而有误者,恳请读者批评指正。

 

参考文献:

吕叔湘、王海棻编  1986 《马氏文通读本》。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

章锡琛  1954 《马氏文通校注》。北京:中华书局。

严学宭  1979 《论汉语同族词内部屈折的变换模式》,《中国语文》第2期。

沈怀兴  2004 《“双声叠韵构词法”说辨正》,《汉字文化》第1期。

薛祥绥  1919 《中国言语文字论略》,《国故》第4期。又,《中国语文》1993年第1期。

戚雨村等  1993 《语言学百科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

沈怀兴  2007 《现代联绵字观念的来历》,《中国语研究》总第49期。

张永言  1985 《训诂学简论》。武汉:华中工学院出版社。

郭绍虞  1934 《中国诗歌中之双声叠韵》,《文学》二卷六号。

郭绍虞  1938 《中国语词之弹性作用》,《燕京学报》第24期。

沈怀兴  1998 《汉语偏正式构词探微》,《中国语文》第3期。

魏建功  1935 《古音系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组。又,北京:中华书局,1996    

 



* 沈怀兴先生,宁波大学文学院。

+ 本文是宁波大学资助课题“联绵字问题研究”中的一部分,也是浙江省社会科学联合会项目“现代联绵字理论证伪”(06N92)中的一节。

1.£”代表字库不支持的字。下同。

2. 有人为证明现代联绵字观念而想象古代有一种联缀两个双声或叠韵音节创造一个单纯词的构词法,笔者(2004)曾予讨论。结论是,甲骨文中不见这种构词法,但已有复合法;周初文献中已有派生法:既有复合法构词之利又有派生法构词之便的语言不会破坏语言之交际工具的功能属性而再产生联缀两个音节创造一个单纯词的方法。即使有,由它创造的“词”用于交际不可理解,只是呕哑嘲哳的,谁会放弃含义相对明确的合成词而用之?它至多只是一次性使用罢了,绝不会流传下来的。至于流传下来的双声联绵字或叠韵联绵字,则多是由诗文表达需要等原因造成的复合词,少数是由拟声法或音译法创造的单纯词。

3剩下的约1/4包括拟声词和待考的词。前者由拟声法而来,拟声法各种语言里都有,与人们想象的汉语独有的 “一种特殊的构词法”无关。

4.清李重华《贞一斋诗说》:“叠韵如两玉相扣,取其铿锵;双声如贯珠相联,取其婉转。”

5这个问题,笔者在《试论联绵字语素的判定方法(现在《中国语学研究·开篇》编辑部接受审稿)《“联绵字语素融合”说疑义(现在《汉字文化》杂志社接受审稿)等文中已从不同角度讨论过了,本文不再重复。

6商务印书馆20世纪80年代出版的“汉语语法丛书”,选收了20世纪20年代至40年代问世的10部代表性语法著作, 多有此类文字,可参看。

7所以致此,学者批评外来偏见是其重要原因,但同时也是由于受认识水平的限制,潜意识中认同了“单音节语最落后”的观点。否则,当不会那样在意汉语是否单音节语。而这两个方面的原因集中在那个历史年代的中国学者身上无疑具有很大的必然性,然则“联绵字—双音单纯词”说在那个年代里产生也就有其必然性了。事实正是这样。不拘语文传统的年轻学者为证明“汉语非单音节语”而搜寻论据,其著作中无一篇/部不大讲“联绵字”(或称连语、謰语、连绵字等)问题。但由于为时所遣,而见仁见智,各家笔下的“联绵字”各不相同,又都不同于传统语文学中的“联绵字”,充分显示了应时而作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