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介

《汉语白话发展史+ 叙论

 

许威汉*

 

 

吕叔湘《我的一点希望》开头说了这么几句话:

“汉语词汇发展史很重要, 要好好研究, 要总结词汇发展的规律, 但现在还没有一本很好的研究词汇发展史的学术专著。希望有人去从事这项工作。”(《词汇学新研究》, 语文出版社, 1995)

徐时仪教授认同吕叔湘的说法, 以词汇为核心, 兼及边缘, 从历来我国文献中点面结合、史论结合、古今结合、文白结合全方位考察, 多角度透视, 多渠道探求, 归纳演绎, 分析综合, 撰第一部较系统的《汉语白话发展史》著作, 成吕称的“汉语词汇发展史”的一个劲翼。吕叔湘又说:

“两千多年以来, 从有书面记载的汉语历史看, 汉语词汇各个时代发展很不平衡。有时几百年发展很快, 有时又很慢。好像隋唐时代发展快, 宋朝就慢些, 晚近发展又快了, 什么时候发展快, 为什么快; 什么时候发展慢, 为什么慢, 应该好好研究。其中还有外来文化的影响, 如佛教对汉语词汇发展的影响就很大, 也需要专门研究。”(同上引)

徐时仪教授深有感触, 极为重视, 多方斟酌, 施之于撰写实践。徐著《汉语白话发展史》全书八章, 从宏观上、微观上历时共时广拓深发, 语义语用、动态静态条分缕析, 援引详明, 开启白话史山林, 补古来汉语无史之缺憾。

古来史作纷出, 独汉语无史, 这是前人缺乏语言历史发展观所使然。早在唐代, 韩愈“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 诋“齐梁及陈隋, 众作等蝉噪, 把包括语言要素在内的後出之作概视为“退化”的。沿到清代, 钱大昕竟以“唯三百篇之音为最善 (《六书音韵表序》), 汉语发展的“退化”观尤见突出。

王力《汉语史稿》创汉语史之始作, 继有向熹《简明汉语史》出, 皆大有益于世;今另有徐时仪《汉语白话发展史》问世, 于白话史林又添新艳, 益引人瞩目, 柳暗花明。

徐著阐述所及不止于白话史单一内涵, 还关涉到其他诸端的开启。

汉语源远流长。汉族的前身是华夏族, 华夏族是进入中原的炎帝族和黄帝族为基础不断融合周围的其他部族发展起来的。汉族、汉语的名称都是後起的, 是从国力强盛影响巨大的汉朝而得名的。汉语主要是汉族的语言, 也是中国各族共同的交际工具。它由几千年来华夏语不断融合别的民族语言逐渐丰富发展起来成为今天的共同语。境外称这一共同语为华语即华夏语。与共同语相对称的是方言, 方言是语言的地方变体。方言经历漫长而复杂的发展过程, 构成了不同方言区, 各方言区本出一源。汉语从时代上可以分为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古代汉语是现代汉语发展的基础, 现代汉语是从古代汉语发展来的。古代汉语发展演变中形成两个支流:文言文与古白话。周代和周代以前所遗留下来的书面语, 秦代至汉初的某些书面语, 大致是和当时口语相近或相一致的, 汉初以後, 各时代文人的书面语仿照前人的词汇语法用法和行文格调, 成为一种脱离当时口语的“特殊书面语”。这种“特殊书面语”被称为文言文。从汉末魏晋以後到“五四”前 (权作这样划分), 还有一种与口语基本一致的书面语, 这就称为古白话。这样一来, 文言文与古白话就成为古汉语两个分支。由于真正和口语一致的书面语保存下来不多, 势必使文言文长期佔统治地位, 人们便拿文言文统指古代汉语。可是文言文和古白话毕竟是一种语言, 後来的文人写文章, 一面仿古, 一面不由自主地或不知不觉地把当时口语某些成分用到他们所写的文章里面去, 就使文言综合了各时代语言成分。越到後来, 综合性越大, 文白之间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至于成片系统的白话书面语的形成, 汉代已发其端绪, 往後的《世说新语》之类的“半文不白”, 则继其端绪而益滋, 呈过渡状态, 逮及唐宋以降, 蔚为大观之势。要之, 古白话语体, 始自汉魏, 渐成熟于晚唐五代。大多数佛经 (经文多达5000万字, 为使民间易懂, 力求用口语或接近口语的成分翻译外来词语), 变文俗讲, 各种语录, 以及後来的话本、小说、杂剧和南戏剧本等, 都属于古白话系统。也有一些介于文言和古白话之间的, 如较为通俗的诗、词、曲等。由于历史上文言佔统治地位, 很多文章是用文言文写的, 我们要继承文化遗产, 弘扬社会主义文化, 就不能不懂文言文。前几年高考有份作文卷, 善用文言笔法, 文质相资 (形式与内容统一), 得了满分, 有人叫喊这是“倒退”、“回潮”, 其实这是既不懂文言, 也不懂白话, 更不懂得汉语发展中的两个分支, 由此表明如今汉语史撰写的重要与必要。要知道, 好的文言文, 议论酣畅, 内容丰富, 词藻优美, 技巧娴熟, 文法严密, 也是我们学习的雅范。“同盟”这个词二千多年前就有了,“诞辰、逝世、矛盾、频繁”等等文言词也早在古文献中出现, 今天还是日常用词。翻开报纸、现代书刊, 文言词语几目不暇接, 它们都很活跃, 有表现力, 文言白话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可见本专著的问世, 意义和价值还不在于翻开“白话史”全新的一页, 对汉语及其发展与运用的全局共识也展现了全新境界, 极难能可贵。

语言, 首先是有声语言; 有声语言始自古白话。《尚书》的《周诰》《殷盘》篇就像今天的一般告示, 是公布给人看的, 显然是白话 (土语), 可是历来最难读难懂。《诗经》也是古白话, 历来学者几乎没能全读懂。《楚辞》《老子》《淮南子》是杂入不少方言及少数部族语言成分的古白话, 而其中不少词语的解读至今聚讼纷纷。古时有位书生读不懂《楚辞》, 竟然掷书咒骂屈原, 说什么“书写得这么难懂, 投河死了活该!”这位书生因不知古白话缘由而有此狂举, 令人浩叹!

本专著固然未谈及汉以前的古白话, 实际上不排除古白话早已有之 (三代以前必然有“白话”, 可没有书面记录, 随意称之为“太古白话”或“远古白话”, 似大可不必), 自可不谈。经过汉以来文人加工的文言文在汉语发展中长期佔了统治地位, 彼消此长, 白话文终于取代文言文, 乃谈论重点。本专著出, 既防止产生古汉语原先便有文言文的错觉, 同时又有利对先秦存在的古白话进行新探讨, 俾进而回答古籍许多未解之谜。从这个意义上说, 本专著又是一部启导汉语史探源之作。如是诚有如导人由沙漠进入清流之境, 别有洞天。

徐时仪教授力作迭出, 继其宏著《慧琳〈众经意义〉研究》(博士文库, 中华书局2005) 之後更有《汉语白话发展史》行世, 嘉惠学林。其真知灼见, 读者通读全书, 便可深会而知之, 这儿毋庸备述。

徐时仪教授业有专攻, 学贯古今, 慧眼独到, 匠心独运, 每多发现发明, 胜览甘泉、建章之巨丽。今仍攻坚不懈, 蓄势高攀绝顶, 来日必更显辉煌。为此不胜愉悦, 趁《汉语白话发展史》出版之际, 特布贺忱, 并为之叙。                      

                                              20066; 20071月改毕

补记

    叙方写毕, 旋有感于撰史之困, 因不避蛇尾, 补述一、二愚陋。

    先秦文史哲不分家, 有“六经皆史”说, 梁启超以“中国学术无不丛纳于史, 史外无学(《中国历史研究法》), 可谓史纳百川。学科史问世甚稀, 胡朴安《中国训诂学史》固不足论, 姑且别说, 它如从不重视儒术上人谓“曹操比秦始皇高明”(章太炎), 该如何反映曹操对语言发展的关键性影响; 从学派上戴王学界仰如泰斗, 然钱基博 (钱锺书之父) 断言汉学“支离”,“游衍而不知所归”。学界群峰林立, 其学术造就纷议, 史未可贸然掠影, 失之偏颇。他日史作纷呈, 幸有以虑之。  威汉补笔         

 

                                                                              

报导

第三届海峡两岸现代汉语问题

学术研讨会在香港岭南大学召开

 

  [ 本刊讯 ] 第三届海峡两岸现代汉语问题学术研讨会2007128-9日在香港   岭南大学召开。该研讨会由岭南大学中文系、同校中国语文教学与测试中心、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和南开大学合办。到会的有(拼音序)[ 澳门 ] 程祥徽等; [ 北京 ] 董琨、李宇明、李志江、刘青、沈阳、苏金智等; [ 哈尔滨 ] 戴昭铭; [ 河北 ] 苏宝荣; [ 济南 ] 盛玉麒; [ 深圳 ] 汤志祥; [ 上海 ] 吴礼权; [ 台湾 ] 许长谟、郑锦全、竺家宁等; [ 天津 ] 周荐; [ 武汉 ] 赵世举; [ 厦门 ] 苏新春; [ 香港 ] 陈德锦、陈瑞端、陈雄根、陈远止、李斐、李家树、李雄溪、林聪舜、刘燕萍、马毛朋、单周尧、汤浩坚、田小琳、汪春泓、汪惠迪、许子滨、许子东、姚德怀、周国正等共六十馀人。

研讨会内容涉及现代汉语各个方面, 开得十分成功!                       



* 许威汉先生,上海师范大学

+ 徐时仪著,《汉语白话发展史》,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78月。